第144章 挨打(第2/2页)
谢序行鼻子出气。
他身上裹着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坐在一匹白色的马上。
这马是被他一路从京城一路用船运来维扬的,名叫‘惊羽’,周身雪白,全无杂色,与骊影并辔而行,时不时就有要争先的意思,又被他勒着缰绳控住了。
“我倒更想她结结实实揍我一通,这般真是让我不上不下的,不如从前她是男子时候那般爽利。”
穆临安摸了摸骊影的鬃毛,忽然问他:
“若沈东家还是男子,你可还会让常永济去查苗若辅?”
“那自然……”谢序行刚说了三个字,却有些呆怔。
“沈东家是男子,你是被她打服了,训怕了,对于比自己强的男人,你是礼敬在先,自然不会随意插手查其友人。”
穆临安头上没有戴帽子,只小小一顶发冠,任由斜阳无遮无拦映在他蜜合色的脸上。
谢序行转头看他:
“你从前与那外头来的打架,我不也替你都查清楚了?”
“非也,你查他们,是为了帮我克敌,你查苗若辅,是为了私恨。”
“私恨?木大头,你今日说话有些怪异,我与他素未谋面,哪来的恨?”
穆临安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
头上有北来南往的大雁,在晚霞中像是被浓墨勾勒一般。
“谢九,你家世纷乱,自幼受了苛待颇多,受恨火久炙,虽有善心善念,却不知道如何与人携手同好。”
谢序行坦然:
“我自来如此,怎么,木大头你第一次认识我?”
穆临安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又抬起头,看向谢序行。
余晖残照,谢序行的那张脸英朗明秀,是极好的皮相。
他出身富贵,心有善执,近来又催生出了些志向。
可他
还是
不够好。
不够好,便配不上。
“谢九,若沈东家仍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对苗若辅这般忌恨么?”这句话,穆临安没有说出口。
他的这挚交好友还在浓雾之中,所行由心,百欲丛生而不知其所起。
偏偏,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抱怨那人,抱怨那人不应允他不知进退的亲近,理直气壮说要做了她的狗,他还能气势汹汹来找他,与他说那些远近酸苦,亲昵涩然?
凭什么?
凭什么?
“木大头,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谢序行勒住缰绳,看向停在了后面的穆临安。
“谢九,你多久没有练武了?”
“练武?我之前得了风寒,好容易才养好,你让我练武?”
“既然风寒已经养好了,就该操练起来,此地空旷,咱俩过几招如何?”
“啊?”
谢序行大惊失色:
“木大头你疯了?你我之间那叫过招吗?”
穆临安却已经翻身下马,将身上的披风挂在马鞍上。
“下来。”
“我不!你要与人过招,你回军营爱找谁找谁!”谢序行就差抱住马脖子了,他今日已经是灰心丧气,委屈至极,明明是来诉苦的,怎么就成了挨打?
穆临安拉住惊羽的辔头,先将谢序行一边的马镫脱下来,又走到另一边,一把将他从马背上薅下来。
“木大头!我不与你动手,你能拿我怎么办?”
“那就是你要纯挨揍了。”
谢序行:“……”
片刻后,他认命地脱下氅衣,也放在惊羽背上。
“别打脸。”
他话音未落,穆临安卸开他的格挡,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你说晚了。”
谢序行嘴上惨叫一声,手抓成勾掏向他的腰侧,又被他退步让开,接着一脚将他踹得四肢落地。
“木大头!你与沈东家打架都是收着的。”
穆临安没说话,只是一拳又向他攻来。
打了大半时辰,谢序行的脸上两大块青紫,看着很是可怜。
他气喘吁吁瘫坐在地瞪着穆临安,穆临安当胸挨了他一记重掌,竟像个没事人一般。
“木大头,你疯了?”
“我宁肯我疯了。”
发冠落在地上,头发散着,遮着穆临安的眉目神情。
“谢九。”
“干嘛?”
“你何时回京?”
夜晚降临,家家户户亮起了灯,一阵晚风吹过,星星月亮都被雨云遮上了。
细雨飘落,暗巷里几个人贴墙蹲坐着,听见脚步声,他们都站了起来。
“各位,之前辛苦了。”
来人打着伞,皂靴踩在微微湿了的地上。
这些人连连口称不敢,头都低着。
“每人五十两银子的辛苦钱,冯官人那边我打了招呼,几位今夜随船北上,开春之后,想回维扬或者去他处,皆随各位心意。”
听到竟有这么大的好处,这些人中的一人笑着说:
“您真是太大方了,咱们兄弟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只是盯了个人,还混了几天好住处呢。”
“各位差事做得好,自该有足够的好处。”
将银票递出来,来人手中的伞微微后倒,沉沉夜色,那双眼睛是亮的。
“另外十两,是几位昨晚的打扫钱。”
“多谢沈东家!”
几人又连忙躬身行礼。
沈揣刀没有久留,撑着伞,转身自巷子里出来。
苗信的尸首,被舒雅君剥去了衣裳,被陈香姑砍掉成一块儿又一块儿,被生石灰加了盐水煮掉了肉,如今那枯井里填满了沙土木屑,连井口都被封住了。
就算有挖出尸骨的那一天。
人们只会想到这院子里原本住过的那些青皮无赖似乎有几个不见了踪影。
人们还记得他们强占住处,欺辱院子主人罗庭晖,还抢他衣物被褥。
那最有嫌疑的行凶者,会是谁呢?
雨一时,晴一时,棚子支开,大锅摆上。
大明寺前人头攒动。
城中各处鞭炮声叠在一处。
九月初十,维扬禽行的赛食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