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灯光

打菜的、递碗的、拆鱼头的、盖章子的……从早上把东西运过来算起, 都正经忙了八个时辰。

灶上人和刀上人从昨晚二更天就在备料,沈揣刀更是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一个灶棚子真是要把人和鱼汤一起熬了。

“东家, 您给我们个数,今儿咱们到底卖了多少份鱼啊?”

沈揣刀笑着道:“两千五百斤的鱼头,一万六千份儿,一点儿不剩。”

十六个棚子, 每个棚子备了一千份的东西,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全都卖了。

“我的乖乖……”

收拾残局的所有人都傻了。

这岂不是说, 这次赛食会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的摊子?

一个灶上人喃喃:

“难怪我今天拆了快二百个鱼头。”

一个帮工两眼发直:

“我今日递了几千个碗。”

捧着水碗的钱的钱秋桂倚在自己婆母身上:

“难怪章子坏了好几个,我竟是盖了一万个……”

沈揣刀一挥手,笑着道:

“活做得多,钱自然也多, 回去再算账, 我让大灶头给咱们炖了肘子。”

“好!”

洪嫂子和方仲羽一人驾了马车来接, 与他们一道来的, 还有望江楼的东家曲方怀。

“沈东家沈东家!这里留着给旁人收拾,望江楼现在快被人挤爆了。”

沈揣刀往嘴里灌水,瞪着眼看他。

今日曲方怀也甚是疲惫, 从马车上下来脚都不稳:

“沈东家,今日各处都人多,许多商户都寻来了我望江楼, 要租摊子。”

“也没地方租给他们了呀,他们找那附近的街上摆摊子就是了。”

这些人都是在走的, 今日维扬城里何处不热闹呢?

“是啊, 我也这么说啊, 可他们说,咱们租出去的摊子有凭信,得了凭信不会被差役和闲汉要钱。”

沈揣刀立时懂了。

一茬差役一茬钱,一茬闲汉又是一茬的钱,租了赛食会摊子的,这些差役和闲汉看着官府和她的名头不会去要钱,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一老一小一时间面面相觑。

送上门的钱,收了,有些烫手,不收,也有麻烦。

多了许多人在街上,这些差役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这些闲汉也会随手帮了忙。

“罢了。”沈揣刀长出一口气,“人比咱们想的多了太多,咱们往官府多打点些也是应该……多往外租些摊子吧,只是这些摊子,让他们竞价。您且回去透个口风,我这边儿收拾了瓶瓶罐罐就骑马过去,咱俩分开,您先劝人,我再当那抬价的就是。”

给他们的高过给那些差役闲汉的,那些商户也就不会一窝蜂了。

“沈东家确实想得周全。”

曲方怀刚要转身上车,又被沈揣刀叫住了:

“曲老爷,今日各家可还能撑住?”

“唉,自然是不容易,能请来帮忙的全叫了,最少的也送出去了一万多份饭食……”

“那明日……”

“沈东家,别替他们忧心,你担了脸面、干系、名声,引来这许多人是你们月归楼的本事,他们自家就该担自家的辛苦。”

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胡子上抓了一把,曲方怀自己先笑了:

“一万六千份信物都卖完了,我那是出了一万四千六百份,沈东家怕是足足出了一万六吧?”

“望江楼在城外……”

“哈哈哈哈,沈东家不必宽慰我,今日出的,是明日的名号,也是从前的口碑,能让上万人寻了望江楼去,我可是志得意满地很。”

说着,他摆了摆手,坐上车子往回赶,连拉车的马都能看出疲态来。

幸好,琼花观离着望江楼倒是不远。

客人都走了,那些摊贩自然也都在收摊了。

谢序行提着灯笼在终于空着的街上溜达,想着怎么跟沈东家道歉,见一个书画摊子在揭墙上挂着的诗,他凑过去提着灯看。

“酸。”

“穷酸。”

“不雅。”

“连沈东家是女的都不知道,蠢人一个。”

一个个看过去,在一张薄纸前面,他脚下停住了。

“凡人灶边施妙手,自有清风训鬼神。”

这诗没有署名,还是让他一眼认出来是谁写的。

木大头,穆临安。

曾在京中薄有诗名,却因此差点儿被侯府退货,当着靖安侯那老狐狸的面撅断了笔、撕了诗稿,说自己一心从军,再不会写诗的穆临安。

与他同是富贵尴尬人,无依漂泊客的穆临安。

他在这儿写了诗。

写了凡人,灶边,妙手。

写了清风,训,鬼神。

落在纸上的两字是凡人,写在穆临安心里的又是什么?

另一边巷口,几个亲卫听说月归楼里炖了肘子,都在撺掇自家将军带他们再去混一顿。

谢序行提着灯大步走过来,越走越快,到了穆临安身前几步的时候,反而慢下来了。

“木大头,我有话要问你。”

亲卫们悄悄退开,穆临安引着谢序行走到角落里。

灯火照亮了谢序行的半边儿身子。

他借着火看向自己多年的挚友。

看见火光在对方的眼里,他忽觉言语艰涩。

“你上次回京,侯爷可曾说过要为你安排婚事?”

一盏灯在中间。

一侧是穿着玄色曳撒的穆临安。

一侧是在棉袍外头加了氅衣的谢序行。

长夜暗巷,这一盏灯是如此可贵。

谢序行捏着提灯的手柄,轻轻摩挲了下。

“谢九,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穆临安说道。

不知为何,谢序行从他一贯平直的说话声中,听到了些许刀剑出鞘的鸣音。

方才的犹疑反而消了,他轻轻一抬下巴,目光从穆临安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发顶。

隔着一条窄巷,棚子里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琐碎,有人在清点器具,有人在捆扎凳子和锅。

灯影晃动,人声喧嚣。

近,又远。

“那我问你,你心中对着沈东家,是何等心思?”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眸光微落,逼向穆临安。

穆临安看着他。

“谢九,我对沈东家有何等样的心思,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眼瞳微睁,见穆临安转开眸光看向一旁,谢序行也提着灯慌忙转过去。

正在给自己披斗篷的沈揣刀正在和手里拿着布巾的小姑娘说话:

“这台子虽然是留在这的,也擦干净些。”

“东家放心。”

“你们回去了就先吃饭,不必等我,这话务必与大灶头和玉娘子说了,明日她俩是主角,今天得空还是得好好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