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宴(第3/3页)

“娘,我以后一定诸事顺遂。”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照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未曾有过月亮。

她娘不是天上的明月,只是一盏灯。

一盏永远为别人亮着,偶尔会为她一晃的一盏灯。

这世间有无数的灯。

娘也不过是其中一盏。

月归楼有灯。

沈家宅院里有灯。

就算这世上没有灯,她也可以自己提着一盏灯,走自己的路。

月亮时在时不在,她也可以与月亮时言时不言。

哪日人月同寂,她也可以放一把火。

她不会为了一盏不属于她的灯一次又一次的回头了,她不会了。

到了后山,罗守淑提着灯匆匆迎出来:

“刀刀你就这么背着人……你怎么不唤一声。”

“无妨的。”

沈揣刀一直走到檐下干净的地方,才把自己的母亲放下。

林明秀脸上是带着笑的,她女儿把她背回来,真是给足了她的体面。

“守娴,过几日是冬至,我想去拜祭你爹……”

“娘,罗致蕃犯了死罪,再出不来了,罗庭晖也被我死死盯着,罗家一干人我会再敲打,维扬不和您的住处。一年二百两银子的开销,您在哪里定下住处,我就去给您买座三进小院,另附一个带了百亩地的小庄子,曹栓和桂花婶子年纪大了,您不妨放了他们与大孝团聚,我给您银子,您自可补了和您心意的下人。

“唐大姐能活命,有我一份功劳,她若是不想跟着您了,我额外给您二百两,您放了她。”

沈揣刀微微抬起眼眸,看着自己的母亲。

一对母女,隔了一盏灯。

“冬至的时候,祖母会祭拜沈家先祖,将我归在我小姑姑名下。

“以后生养死葬,我不会再唤您母亲,也不会再来见您。”

说罢,她跪下,给自己的母亲磕了三个头。

唐大姐生孩子的时候想死。

她娘生她的时候想着下一个一定要是儿子。

太好了,她不曾让她的母亲想死。

“罗守娴?!你说什么?!”

林明秀瞪大眼睛,疯了一样要扑向自己的女儿,被罗守淑和韩迎春死死抱住了。

沈揣刀拿起灯,转身走进了林中。

“罗守娴!罗守娴!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

沈揣刀没有回头。

“罗守娴!你抛弃生母!你不得好死!罗守娴!罗守娴!”

她还是没回头。

路过一片溪水,月光凉凉洒下,照亮了这片空地。

她抬起手,对着月亮晃了晃手里的灯。

似乎在打招呼

她的母亲,也是盘中膳,也是桌边客。

她想踹翻这天地间无数血肉饭桌,

她做不到。

她只能帮她母亲从桌上下来。

再踹翻她母亲想坐的椅子。

这世间另有安闲去处,她们母女,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不必再见。

悯仁真人和长玉道长想要留她在山上歇一夜,沈揣刀到底是牵着马往山下去。

走出去一段路,前面忽然亮起了灯。

她抬头看过去,看见很多灯往山上来。

“东家!诶!那个是不是东家?”

有人呼喊着跑上来。

沈揣刀听出了张小婵的声音。

“你们怎么没回去?”

一群人里,她先看见了孟小碟,又看见了被她用罗守淑的马车送下山的朱妙妤。

“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们哪里能走了?”

孟小碟瞪着她。

听朱妙妤说她竟然用刀切开了产妇的会阴助产,又说了许多狂悖骇人之话,孟小碟的心都揪在了一处。

见沈揣刀氅衣里面是一件棉布道袍,她上前几步,一拳捣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你总是这般!”

沈揣刀笑着看她:

“我今日救了人命呢。”

她竖起了两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你救的人哪有你吓死的多?!”

孟小碟拽着她的衣袖:“走,咱们下山去,回家了。”

“回家了回家了!”女孩儿们也这么喊着。

夜风里,她们一开口,就有白雾喷出来,白雾被灯光照成了融融的一片。

像是伴月的云。

好多灯啊。

沈揣刀长出一口气,反手拉着孟小碟:

“走走走,回家回家回家!”

她搓了搓手:“回去好好睡一觉,山上只有素斋给我吃,我忙了那么久,一出门,一碗菜干豆腐汤。”

朱妙妤看着笑容真切的沈东家,笑着说:“明明还有面饼。”

“面饼都是凉的,还得泡了汤才能吃,依着我的饭量,怕不是得吃六七个饼三四碗汤?”

沈东家装可怜:“唉,又冷又饿。”

“东家,给你烤栗子。”

“我还有烤的橙子。”

“东家,我给你留了烤肉脯。”

连着刘静渊在内的小姑娘们竟都给沈揣刀留了吃的,连朱妙嬛都能拿出两块糖。

沈揣刀忍了忍,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们在庄子上倒是吃得挺自在啊!”

程青杏接过了马的缰绳,沈揣刀拿起一个烤过的苹果,大大咬了一口,又吃了块儿点心。

“别噎着。”孟小碟将水袋递给她,她喝了一口,里面装的竟然是炒面。

“你怎么也学了炒这个?”

“你夸过好吃,我跟着你娘师学的。”

下到庄子里,坐上车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下去。

刚进维扬城,沈揣刀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谢序行。

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谢序行看了眼与沈东家同坐一匹马上的小姑娘。

“京中派了人来与你一同择厨选膳,今日已经从京城启程。”

“那人是谁,让你大半夜在这儿等我?”

“尚膳监提督光禄太监——卫谨。”谢序行神情有些无奈,“此人与你有些渊源,又是金陵世家请来的,只怕来意不善。”

“与我有渊源?”

“他师承陆白草,后来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你娘师在宫中是韩宫令一派,与司礼监水火不容。”

哦,叛出师门的师兄啊。

沈东家懂了。

这是死敌上门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