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冬宴·上门

下过雨的初冬是潮湿清冽的冷, 沈揣刀怀里揣了小白老,那五本膳谱被她好好包起来,绑在后背上, 生怕让小猫打滚的时候揉皱纸页。

一阵寒风起,她下马之前先揉了揉鼻头,瞥见有几个眼生的乞丐在自家侧墙边上缩着。

方仲羽正在酒垆后面站着,连忙迎出来:

“东家, 您不是说今日不过来了?”

“娘师那边事情办妥了, 我来酒楼看看。”

看方仲羽穿了件八成新的青棉布袍子,略有些局促, 沈揣刀笑着说:

“怎么换了去年的旧袍子穿?”

方仲羽低头看了眼,笑着说:

“地上是湿的,怕脏了新袍子的衣摆。”

“都已经是前头的掌柜了,哪用这般俭省?也该做两件绸面袍子, 不然等我走了, 你去望江楼开行会, 还能穿成这样?”

公主刚给她送来匾额, 给了她宫中供奉的身份,就立刻让她改换衣冠,沈揣刀以前就知道衣冠就是身份, 如今倒是体悟更深了。

方仲羽可以说是整个维扬城里最年轻的掌柜,对内得管着十几个跑堂、月归楼的收支,对外少不得与人逢迎, 酒楼开门迎客,客从八方来, 第一眼看见了什么衣冠, 便认准了身份。

方仲羽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沈揣刀略退半步, 看了看他的周身打扮,转身看见斜对面的布坊掌柜正嚼着鸡舌香晒太阳,一双眼偷偷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便笑着道:

“您看我们这位新任的掌柜要穿绸袍,该穿个什么料子?”

“新掌柜?了不得了不得。”布坊掌柜一听来了生意,也顾不上去看沈东家身上那件难得的哆罗呢箭袖袍子了,连忙凑了过来。

“方掌柜高升大喜,穿件荔色绸袍就不错,我们店里正好有一匹新来的泉州货,正跟您身上这件哆罗呢的箭袖袍子差不多!驼褐、蟹青、瓦灰,都是当掌柜常穿的颜色,不过这般穿着,倒是老成了些。真说起来,沈东家你才是穿衣裳的行家,春夏时候的甜白、银鼠、秋天的茜红……都是沈东家你在维扬城里带起来的风气,咱们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沈揣刀失笑:“我的衣裳都是家里人做的……仲羽眉目清正,穿湖蓝应该不错,您说的荔色那匹也给我留了,一会儿不忙了我去您那儿看看。”

“好好好。”

布坊掌柜笑着点头:“沈东家您看好什么尽管拿,我都给您算得便宜些,月归楼生意兴隆,带着咱们这条街都身价倍增了。”

说话间,月归楼的三楼一扇窗子被人推开。

“沈东家,咱们在楼上等了您半日了,可否请您上来说两句话呀?”

站在自家酒楼外头的沈揣刀一抬头,就看见了谢序行的脑袋。

她看向方仲羽:“让厨房找些陈米陈豆子出来,熬成粥,给墙边那几个人送过去。”

方仲羽点了点头。

低头一眼自己身上绑着的膳谱,沈揣刀将之解下来交给方仲羽:

“替我放里间收起来。”

又跟几个老客打了招呼,她才揣着小白老上了楼。

打开雅间的门,沈揣刀有些意外:

“你们几个怎么凑在了一处?”

靠窗坐着的谢序行哼了一声,身上裹着鹤氅道:“我是一早就派人来排队得的地方,没成想硬是挤了这许多人进来。”

穆临安坐在他左手边:“昨日你把小金狐带去山上,我有些不放心,便来看看。”

桌上摆了些菜、肉,当中是一只烧到油亮的鸭子,鸭腿已经被人卸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野鸭。

“沈东家,你之前那个三鲜脱骨鱼已经有意思了,不成想这个鸭子做得更妙!里头竟然还套了只风野鸭!我从前不爱吃鸭子,总觉得得借了盐味才能遮了臊气,你这鸭子倒是做得合我心意。”

高举鸭腿的是谢承寅,末座是宋徽宸。

见沈揣刀进来,宋徽宸也放下了筷子,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熟稔,倒是诚挚:

“沈东家的酒楼每次来,都让人在唇舌之上大有所得。”

沈揣刀先谢过了宋徽宸,又对谢承寅说:

“小侯爷若是喜欢,过两日还有个新菜,是三套鸭,我今日刚给我娘师做了,麻鸭里面套了风野鸭,再套了只野鸽,野鸽里放鲍参翅肚。”

她说着,谢承寅眼睛已经瞪大了:

“这菜有意思!啥时候上了,你跟我说,我是必要来吃的。”

“好,我吩咐人到时候给小侯爷送信,只那时候我怕是已经到金陵了。”

“对对对,没事儿,我去金陵找你吃,沈东家亲手做的,如今可是金贵的很了。”说着,谢承寅先笑了。

其他三个人都在看沈揣刀,他眸光一扫,又将加了蟹肉蟹膏蟹粉烩的鱼肚抄了两勺入自己碗中。

滑溜溜的鱼肚委实难对付,吃了两口不够,他又抄三勺。

“昨日寻我那事,我已经问过了,有些麻烦倒也不大。”

这话是沈揣刀跟谢序行说的。

谢序行没说话,他推了推穆临安,穆临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身侧的椅子往沈揣刀的面前推了推:

“沈东家忙了半日了,坐着歇歇。”

沈揣刀没坐,而是看向谢序行:

“谢九,窗边透风,你一个怕冷之人缩在那儿干什么?你来坐这儿。”

这话十分不客气,谢承寅和宋徽宸都看向脾气不好的谢序行,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自己端着碗碟,嘴里嘟嘟囔囔:

“我若不是靠窗坐着看见了你,你现下还在外头跟那方二毛说话呢!”

“你要见我,与外头跑堂的打声招呼就是,守着透风的窗子往外看,也不嫌累。”

谢序行走到沈揣身前,在那椅子上坐下,放了碗碟,又抬了抬下巴:

“小白老,可还记得我?”

他头上本是戴着大帽的,解了扣在一旁的花瓶上,此时只有金冠,亮闪闪的。

小白老未必记得他,倒是对他的帽冠很感兴趣,探了身子去抓。

沈揣刀索性将猫放在了谢序行的脑袋上,弯腰把熏笼拉得离谢序行近了些,自己去了靠窗处坐下了。

“昨日下雨,家中有些急事,我就没把小金狐送回去,过几天我去金陵,打算在金陵买个宅子,到时候带着小金狐一起去可成?”

这话是问穆临安的。

谢承寅嘴里嚼着鱼肚,看见自家九叔头顶一只胖肚子小白猫,眼睛一错不错跟着沈东家走,眼睁睁看见沈东家坐在了与他相隔之处……

啧,没眼看。

小侯爷翻了个白眼儿,一转眼看见宋徽宸也在看着沈东家,他无奈地把眼睛转到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