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冬宴·师兄
太监是什么样子?沈揣刀在金陵行宫里也是跟太监打过交道的, 本朝所用宦官虽然也是阉人,但是列位先帝都好英朗俊美之仪表,选在御前的太监也多是如此。
反倒是女官, 各位先帝生怕有个“好色”的名声,都更爱用姿容寻常的。
看见卫谨的第一眼,沈揣刀就知道为什么自家娘师要一遍遍说卫谨长得好了。
即使侧脸上有一道长疤, 依然无损卫谨的容貌,端的是“面如冠玉”、“风姿特秀”,最妙处他生有一双凤眼,看人时候竟有几分多情。
他身材颀长, 大概不输谢序行,穿了身素色袍子, 臂弯上搭着一件猞猁皮的氅衣,全然不像一个受了陛下信重的提督太监, 更像是个行止谦和的寻常公子。
“你……是此间酒楼的东家?我那师妹?”
他开口说话, 声调比平常男子尖细一些, 手臂端着, 身子微倾,上身收敛, 竟是个极谦卑的模样,难怪方仲羽说他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沈揣刀看着卫谨,殊不知卫谨也在看她。
初见自己“师妹”的这张脸,卫谨心中实在惊讶非常, 京中盛传沈氏亦男亦女相,靠着媚上之术得了公主爱重, 卫谨也觉得自己在维扬大抵会见到一个容貌英气、雌雄莫辨的女子,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看见这么一张如明月照临、天水相接又照霞晖的脸庞。
人言难描, 丹青难画。
这并不是一张亦男亦女的脸,真说起来,不过是集天地造化而生灵秀,穿男装有庄严妙相,着罗裙则是洛神出水。
他久在宫中,并非没见过美人之人,陛下几个宠妃,杨美人端雅,尚美人妩媚,张昭容更得陛下“天人垂露”的盛赞之词,哪怕是不得宠的皇后越氏,陛下厌她刚直,却没嫌弃过她的容貌。
沈揣刀,与她们都不同,她穿着件男款仿唐箭袖袍子几步走进来,笃定沉稳,那些宠妃是摇曳之花,等人垂怜,她却像是自成气象的一棵宝树。
看了一眼又一眼,卫谨忍不住想要摸一下自己的脸。
从前有人说他这张脸是佛前跪了三世求来的。
那他师妹真是有一张佛前跪了九世也求不来的脸。
“娘师说起卫师兄,长叹师兄天赋高绝,世间难有敌手,却不曾说与我师兄竟是这般可亲模样,在下沈揣刀,拜师陆白草,确实是师兄的师妹了。”
看着朝自己弯腰下拜的女子,卫谨侧身之后又连忙回礼:
“你我既是同门,又因缘际会能得以千里相聚,何必如此多礼?分说起来,你以女子之身名扬两淮,得公主举荐、太后拔擢,点为行宫掌膳供奉,比我这不过是仗了一时运气得以供奉皇爷的残缺之人实在高出太多。
“今日我贸然而来,实在是自惭身份,不知该如何自称,才腆着脸强称了是沈东家的师兄,不成想,竟真被沈东家认下了。”他一双眼睛甚是深邃,此时眼眶竟微微泛红,让人只觉得他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沈东家何等见识,何等机变?又怎会让这肺腑之言落了地?
她又行了半礼,笑着说:
“师兄实在是自谦了,前些日子知道师兄要南下,我自恃有些手艺,还问娘师,师兄于厨艺上天资如何,娘师感怀许久,告诉我说‘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我月归楼中也有几个名噪维扬的厨子,在娘师眼中竟是揉了一团都比不上师兄。那时我就想,等师兄来了,我定要与你切磋一番,也见识见识被娘师这般盛赞之人。”“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十二个字入耳,卫谨眉头轻动,眼眸略沉。
沈揣刀有意请自己这师兄去楼上雅间安坐,卫谨却摇头:
“我冒昧前来,高坐在这楼中,岂不是真把自己当了客人?既然都是厨子,不妨在后面灶院里寻个角落,你我师兄妹叙话?”这是要进后厨?
方仲羽提了热茶壶站在一旁,神色不免有些紧张。
这个自称是东家”师兄“的太监看着真是太谦和了。
可他为何这般呢?
就像东家说过的,”居上位者,视下如蝼蚁,若他们谦谨太过,必是知道寻常之态难以成事,其中大图谋,必是居下者仅有之物。”沈揣刀面上稍有迟疑:
“我还想着今日去了娘师那里小聚,或是请娘师过来,咱们一道给他做上几道菜……”“我也想去拜见大姑,只是我领命赴金陵,午时就要登船,今日怕是来不及了。”沈揣刀笑了:
“也罢,那就咱们师兄妹去后面灶房说话吧。”心中也明白,这卫谨一番唱念做打,心里到底也不曾真把自己当了师妹,更不是来叙旧的。
此人是金陵权贵们大费周章从京城里请来的,为的正是不让公主借着选供奉一事继续起势,卫谨深知其中牵连,断不会以师徒礼去拜见陆白草——公主的亲信。
后院里正热闹着,刀声绵绵不绝,灶上鲜汤渐浓。
白案灶房前面的面案上各色点心生胚都制了出来,只等着入锅。
卫谨垂着肩膀,见这些人都在忙着,没有东家发话,看也不看他一眼,心里顿时对自己这”师妹“又高看了几分。
闻名不如见面,能把人管成这样,他这“师妹”不靠脸,只凭手段,在宫里也能比九成九的人过得好。
“师兄你坐。”
棚下一张窄长桌子,是平时大家吃饭、闲聊的地方,现在上头摆了些陶盆、簸箕,装了切好的菜和肉,沈揣刀招呼了一个帮厨过来将东西撤了,又把桌子擦干净。
她自己亲自用干净的布巾将凳子擦了,才请卫谨落座。
“师妹这灶院不大,倒是红火又齐整。”
“师兄说笑了,我这说到底是小生意,里外忙活的也都是讨生活的寻常人,能得了口饭吃,日子过得下去,自然愿意出气力。”说话时候,她从方仲羽的手里接过茶壶,又道:
“我里间藏着的那盒罗岕茶你拿来,再用那套紫砂茶具,我师兄难得从京城来了一趟,自是得盛情款待才好。”再看向卫谨,她笑着说:
“一品罗岕茶一年只二三十斤,自是轮不到我们这些老百姓,我这茶是二品的,不过是用了去梗的松萝法炒过,也幸好此茶是我们本地的,茶场的东家试制了十来斤,也不往行市上卖,只当了节礼四处送,不甚名贵,只是风味与师兄喝过的不同。”茶来了,沈揣刀烫杯点茶如行云流水,茶香在棚下氤氲四散,倒是将些荤肉浊气给驱了个干净。
待一杯热茶送到自己面前,卫谨双手端起,小啜一口,赞道:
“师妹真是个妥帖人。”
“我若真是个妥帖人,此时就该问问师兄可曾用了早饭?要不要吃点儿点心?”说着,沈揣刀自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