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冬宴·道境

快到中午饭点儿了, 陆大姑袖手站在灶旁,守着一口砂锅。

“大姑,谢百户来了。”

听见小丫头这么说, 陆白草打了一半儿的哈欠憋了回去。

“他来干嘛?”

略顿了顿,她一摆手:

“请谢百户进来吧。”

谢序行跟着小丫头大步走到灶房,先行了礼, 才道:

“陆大姑,那卫谨在瓜洲登岸,去了月归楼。”

“那谢百户来寻我,是我想我去给刀刀撑场子?”

陆白草看了这俊秀的年轻人一眼。

谢九郎身上阴鸷气散了些, 眉目间有了清气,相貌就好了几分, 只是免不了性子里的唇薄眼凉,还需磨练些年头, 有了藏锋在内的涵养, 才能内外皆盛, 自成龙章。

大概是因为从公主那儿知道了谢九对刀刀有意, 陆白草忍不住就评点了一番,在心里评点完了, 她转眼继续看面前的锅。

谢序行缓声道:“陆大姑,晚辈是来寻您拿主意的,卫谨在京中实在不是个好名声的良善人……”

“刀刀知道。”陆白草笑了笑,“这儿不是京城, 更不是宫里,卫谨没带着锦衣卫, 他去月归楼,就是去见识刀刀手艺的。

“刀刀的手艺,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序行还是担心的。

卫谨,比起宫中其他宦官,他名声并不坏。

他在尚膳监提督光禄寺,内阁和六部六科的膳食皆出自光禄寺,这其中油水,用“颇丰”二字来形容,都有些收敛了。

卫谨其人却不是个贪的,他上任后的一两年间,六部六科的末官们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至少冬天吃到的饭食是热的,而不是一碗凝了白油,还得冲了热茶汤下去才能吃。

人不贪,也没有丝毫跋扈气,就连太监们最常见的“捧高踩低”都极少。

今年秋天御史们弹劾杨家,杨德妃被贬为杨美人,迁换宫舍,几乎算是被打入了冷宫。

正巧上月末是杨美人生辰,陛下到底是个多情的,深夜去了杨美人处,眼见杨美人冷衾薄毯,凄清不复从前,唯独桌上仍有一碗桂花酥酪,问了才知道,是任尚膳监提督的卫谨一直记着陛下三年前的旨意,每年杨美人生辰都要让她吃上加了糖桂花的酥酪。

就为了这事儿,卫谨还格外得了陛下的赏赐。

杨美人的处境也好了些。

所以这次陛下派人南下,就选了卫谨。

这般”好人“在谢序行看来,却比真贪、真恶的更可怕些,太监多贪,因为没有子嗣,也没有了传家的念想,出宫也无亲人后辈奉养,只能敛财以求老来的靠,卫谨他不图钱财,那他图什么?

若他图权,金陵就是他要力求更进一步的地方,沈东家便是他的踏脚石。

若他图势,为了拉拢金陵世家,沈东家便是他端给旁人的盘中餐。

若他图名,有什么比”挫败跋扈公主“更好扬名的手段?到时沈东家又如何自处?

千百纠结在心,谢序行面上不显,心中已经定下了三四个章程,明手不成也可用暗手,卫谨若是活够了,便去死罢。

他不说话,只在一旁陪着陆白草守着锅,反倒让陆白草又看了他一眼。

“谢九郎,你是真的担心我徒儿?”

“陆大姑……”谢序行唇齿艰涩,“沈东家再厉害,卫谨有职有权有手段城府……到底和寻常废物不同。”陆白草点头:“你说的对,他跟寻常人是不同的,比起寻常人,他有那么几分孤高傲气,所以,刀刀专门研究了对付他的法子。”什、什么法子

陆白草不肯解说,只问谢序行吃饭了没有。

谢序行闻着鸭汤的鲜美气,还真有些饿了。

“这三套鸭的火候也差不多足了,谢九郎不如陪我这老婆子尝尝这道菜。”陆白草将砂锅端离了灶上。

穿着一身飞鱼服的谢序行拿了碗筷,蒸笼里是热腾腾的蒸饼,他也拣出来放在了盘上。

陆白草折返灶房想要拿东西,就看他端着一摞走了出来。

她看了两眼,淡淡一笑。

砂锅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被去了骨之后的三套鸭,麻鸭、野鸭、野鸽的头都露了出来,乍一看是一个鸭子长了三个脑袋,还真有些吓人。

“沈东家做的时候……”

“刀刀觉得三个头都露在外头搅人食兴,野鸭头和鸽子头都收起来了。我倒觉得这菜既然是功夫菜,就得让人能把功夫看明白,整脱骨的手艺多难得啊,往桌上一端,盖子一起,请客的主家就有许多讲头,吃饭的气派自然就有了。”说起后厨的手艺,陆白草眸中有光,言语笃定,颇有宗师气派。

“谢九郎不妨先尝尝这汤。”

谢序行舀一勺在碗里,喝了一口,连声赞:

“鲜美异常。”

陆白草点点头。

“谢九郎常去月归楼寻刀刀,应该知道这三套鸭的做法。”谢序行确实是知道的,沈东家在这道三套鸭上尽心竭力,几乎每天都要做两三次,他去月归楼去的勤,常能混上几口。

陆白草自袖中拿出一把小刀:

“那谢九郎可知道这汤的喝法?”

“沈东家说过,要一口一味,所以得先把外面这层鸭汤喝得略低些,在鸭腹上剖开一刀,所有人再去喝里面的汤水,就是风干野鸭的咸鲜,鸭肉也因这一层咸鲜变得益发可口。”说完,谢序行就看见陆白草干净利落将鸭子剖开了。

舀上一勺里面的汤给他。

确实是风野鸭的咸鲜味道。

这是第二味。

“然后,这些汤跟外面的汤交融在一处,就是两种味道合而为一。”这是第三味。

陆白草将第三种汤舀给谢序行,又如法炮制,将野鸭、野鸽也剖开,分别得其味,又使其相融,再得新味。

七种味道尝遍,陆白草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今日,刀刀会让卫谨也尝尝这一汤七味的三套鸭,只不过,卫谨的喝法和咱们大为不同。”说话时候,陆白草抬头看了眼天。

她和谢序行坐在院中,梅花含苞,绿竹犹翠。

“我想不明白。”

月归楼的灶院里,卫谨眉头皱着。

在惊叹过这一汤七味的玄妙之后,他如坠云雾,不得其解。

“三层叠套在一起,为何我会喝到鸽子汤的味道?按说鸽子熬煮出的汤被野鸭紧锁在内,怎么这么容易就喝出来?”卫谨是天才,不仅会做,也会吃,他深知像这样的层层食材分别处理又套在一起的菜应该是怎么吃的。

应该是一个雅秀宫女手持金叉,将鸭肉破开取汤,再取混汤,破开野鸭,再如法炮制……七个巴掌大小的金碗装了其中味道的汤再送到陛下和太后眼前,那宫女得手疾眼快,灵巧非常,才能将汤味取得恰好,融得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