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冬宴·责罚
雪时大时小地飘了了大半日,入夜才停了。
到底没到冬至,第二日上午,有些地方的雪就开始化了。
融了水,又成了冰。
慧园门前的道早早被人清了出来,万老头儿一早裹着棉袄子出来想要扫雪,就看见旁边院子里住的那些精壮汉子把整条巷子里的雪都扫到了两边,空出了中间的路来。
提着耙子转了一圈儿,他把二门前清了清就没了活计。
端着一琴姑娘送来的薄皮小馄饨,他吃得都有些不安稳。
慧园新来的这位东家派头大脾气好,给好处给的也实在,新衣裳热饭食,还能吃了肉,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享福了。
等太阳升了一截,照亮了半边巷道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慧园的门。
“我家主子是安平伯府宋家三少爷,听闻沈司膳来了金陵,特意送来帖子,不知沈司膳何时得了空,还请一叙。”
“我等是安毅伯府上,这是世子夫人给沈娘子下的帖子,请她明日去赏花。”
还有送了礼来的,红木箱子沉甸甸落地,骇得万老头儿脚下都不敢打顿儿,一趟趟往后头二门上传话。
左一个伯府的帖子,右一个伯府的帖子,那些送了礼来的也家家都是显贵高门,他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站在二门上跟一琴姑娘说话,都得摸摸心口。
“东家说了,安毅伯府的帖子就不收了,东家已经应了明日金陵知府韦大人的邀约……”
兰婶子在一旁看见万老头战战兢兢,点了点一琴的后脊:
“你去大门上看着,东家说过,金银玩器一概不收,土仪之类的得将礼单理清楚。”
一琴点点头,这次跟着东家出来,她也是正经大丫鬟了,身上穿了件桃红色的对襟长袄,用蓝绿色的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她应了一声要出去,兰婶子又把她拉住,将自己头上的羊羔皮卧兔儿解了给她戴上,又拿了一套银三事给她挂在腰上。
“凭是哪家富贵人家来了,说话时候也不必气短,按着东家说的办事儿就好。”
捏了下那套银三事,一琴说:“婶子放心,我知道的。”
她在行宫里待过一阵,受了不少教诲,平日教她的流羽垂环又是那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拔尖儿丫鬟,待人接物的规矩自然学得好。
东家大方宽厚,让她们几乎每日都有肉吃,来了沈家四个月,她个头长了,身板也厚实了,往人前一站只让人觉得落落大方,一点怯意也没有。
站在大门边,她先行了个福礼,对着那些高门大户的管家也不卑不亢。
王勤兰嘴上说是让一琴去大门上待客,她自己也没把二门关严实了,只透过门缝悄悄窥着,怕衣摆裙角露出去,她弯着腰,像个操心的老母鸡。
“一琴现在真是有模有样,哎哟,之前还是会扑我怀里哭的小姑娘,怎么一错眼儿就又长大了?”
“婶子带大的小姑娘一茬又一茬,一琴长大了还有二琴呢。”
说话声从身后传来,把王勤兰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东家学着自己的样子弯着腰往外看,她又恼又笑,又怕弄了声响出来,在东家身上轻轻拍了两三下。
“东家正经事不做,倒在这儿吓唬人了!”
沈揣刀笑眯眯地:“是婶子看得入了神儿,我可是在这儿趴了好一会儿了。”
兰婶子轻轻将门掩上,推着沈揣刀往正堂去:
“东家不是得写信回帖子?赶紧去忙吧。”
“我就是得了信才来找婶子的。”沈揣刀被推得一摇一晃,抖了抖手里的信纸,“皎儿明年要进学堂,守淑姐姐知道朱娘子一身才学,想请朱娘子先把皎儿教起来,朱娘子一下教出了许多女卫,在维扬也有了些名气,正想试试开个给小姑娘的蒙学堂,我想起来您外孙女跟我一样是正月里生的,开了春也六岁了,不如也送去。”
“好好好!”兰婶子哪有不应的,“糖丫头淘气着呢!朱娘子不嫌弃就好!我这就捎信儿回去……让善姐儿也高兴高兴。”
说起自己的女儿,兰婶子想了想:
“东家,既然是蒙学,那是不是不识字的都能教了?我之前跟着流羽垂环她们学了些读写本事,回去教给善姐儿却教不明白,不如我多掏些束脩,让善姐儿也去学学!”
读书识字的好处王勤兰是越学越懂的,街上那些招牌和幡子,不识字的时候只当它们是天书花样儿,知道了它们是什么意思再去看,就觉得人的眼界是真的开了,从前只能看见前头灰扑扑的路,现在能看见上下左右,还能看见天。
“婶子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就该早些说才好……姐姐还在替人绣花?倒不如先把那活计辞了,去朱娘子那儿帮忙。”
沈揣刀是打算帮着朱妙妤在寻梅山上正经开个女子学堂的,正缺能顶事儿的利落人。
兰婶子眼都瞪大了,欢喜得很。
把外孙女送去读书,女儿也在学堂里有份差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东家!哎呀,哎呀呀,我可是欢喜得要昏了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给你做新鞋子,本想着冬至给你做出来,现在知道了这大喜事,东家且等着,我三五日就给你把新鞋赶出来了!”
说话间,王勤兰甩着膀子就往自己住的厢房去了,矫健非常,仿佛是要磨刀上战场的将军。
沈揣刀笑着看她进了屋,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信纸。
一封信是罗守淑写的,一封信是白灵秀写的,倒是可以连起来看。
曹栓被罗庭晖气晕之后,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说话也不如从前利落,他没了旧时的威风,家里就是于桂花做主了,于桂花早生出了跟着儿子过活的打算,知道了沈揣刀以后会把林明秀送走,哪里还愿意舍下孙女儿子跟着林明秀出去漂泊?
白灵秀听了洪嫂子的劝,说服了曹大孝,两口子拿出来五十两银子在附近镇子上买了个前头铺子后面住人的二进小院子,于桂花心里三分的意动就成了七分。
因为于桂花曹栓两人要赎身的事儿,罗守淑也与那管户籍的吏员有了往来,送了些酒肉,给自己的女儿改了名字。
皎儿还叫皎儿,只是以后大名叫罗皎月,不姓陈了。
罗守淑最初动了给女儿改姓的念头,被自己的亲娘给劝住了,陈家到底是有人在的,以后女儿出嫁,若让陈家知道了皎儿改了姓,说不得还得闹一场。
现下又给皎儿改了姓氏,是因罗守淑知道了女官女卫名下可以有田产庄铺。
罗守淑和离,她娘守寡,家里田产都还在她兄长罗庭昂名下,罗庭昂是个什么秉性,罗守淑再清楚不过了,腿被打断了都不老实,还去调戏庄户的妻女,偏还不能让他死了,不然她们的家业立时会被罗家其他几房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