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冬宴·靠山

“卫公公,整个江北江南连同淮北几百家酒楼食肆来参选,声势浩大至此,自然应该选出最好的厨子来侍奉太后娘娘。”

“就是,花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若选出来的厨子手艺不足,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为着太后、为着朝廷,这遴选之事也该再谨慎些才好。”

遣怀园里,几个穿裘着锦头戴金冠的男人小心看着上面坐着的青袍太监。

嘴里冠冕堂皇,仿佛都真的是为朝廷着想。

“就是,像是姑苏城宋家的家厨那是几辈子的手艺,早年间也名扬江南,只不过是年纪大了些,切菜有些粗,竟就被筛了出去,连一展手艺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都想把自己人送进行宫巴结太后娘娘,只是彼此间各自防范不敢明言,就拿人家姑苏的宋氏说事。

卫谨还是不吭声。

等这些人说够了,他整了整袖子,忽然说起一件闲事:

“我听闻,前些日子有人让自家的女眷给沈司膳下帖子赏花,杂家也是第一次听说,身上有正经差事的半个内官,非亲非故地,竟然被女眷下帖子,往自家后园子里引。”

众人齐刷刷看向安毅伯府世子吴延荣。

前两日他夫人给各家下帖子去赏花,透了个消息说会把那沈司膳也请去,谁成想人家沈司膳根本不接请帖,第二日就去了金陵知府,那只铁嘴王八的府衙,接着就是金陵府雷厉风行地办起了初选。

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亲临那鱼龙混杂的初选当场,也都是消息灵通的,知道镇场的都是公主的女卫,金陵府的差役不过是守街户道,做了女卫的辅兵。

吴延荣被这些人看着,倒也不慌,只笑着说:

“提督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中这次送来遴选的厨子,与沈司膳自有一份渊源,是沈司膳父亲的师兄,沈司膳年幼失父,那一身厨艺都是我家的孟灶头教了她的。女人家最信因缘巧合之说,内子在后宅无聊,听闻了此事,便有心让沈司膳与她师伯相见,叙叙旧罢了。

“又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倒是沈司膳,真是个实干之人,没见自己的恩师,倒是以自己那司膳供奉的身份去拜见了金陵知府。”

在座这些人,让他们做实事那是做一桩砸一桩,勾心斗角上面倒全是行家。

吴延荣的话在他们看来就差直接指着沈司膳的鼻子骂她忘了师恩还巴结金陵知府了。

“安毅伯世子这话倒是干净,下帖子的是你家夫人,要周全的是沈司膳的情谊,你自个儿倒成了没错处的好人。”卫谨看向吴延荣,“不过,世子你这话里还是有些不对。沈司膳的手艺和她父家没甚干系,人家正经的师承是宫里伺候过太祖、太宗、先帝和当今四代皇爷的老典膳姑姑,别说杂家了,就算是从前的几代尚膳监的掌印见了,都得唤人家一声‘陆大姑’。”

听出来卫谨对沈揣刀言语间有些维护之意,刚刚脸上还都挂着笑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卫谨面上带着笑,言语温文:

“人家有正经的恩师在,那一个没头没脸的外禽行灶上人,也敢说自己是沈司膳的师伯?若真是这等身份,月归楼名满江淮,他怎么不去受了沈司膳供养孝敬,反倒漂泊在外?

“多半是沈司膳家里长辈的同辈,沈司膳年少入了灶房,得他略指点过些油盐酱醋的用法,如今倒借了人家的名声自夸起来了。安毅伯世子说他在遴选之列,这初选可得了名次?”

吴延荣心里琢磨着卫谨的意思,嘴上回道:

“正是名列第六的孟酱缸。”

“哦,才第六啊。”

卫谨仍是笑着,面上是亘古不变的谦卑谨慎模样:

“沈司膳可是带着月归楼上下,跟维扬城中各家禽行整整厮斗了三日,得了维扬城上下交口称赞,当之无愧的维扬第一。她声满江淮,名随江涌,只怕一夜间就得冒出几十上百个同门出来。”

如果说卫谨之前说的话还在两可之间,这两句就是实实在在的赞许和维护了。

有人心中不忿,想起金陵知府“铁嘴王八”的绰号,忽然一笑:

“那韦知府这几个月来就是个抻着脖子乱咬人的,只当他是老来倔强,不成想,沈司膳一出马,他就立刻当了正事办,可见这人啊,终归是有短处的,只是咱们之前摸错了路子,哈哈哈哈!”

说话之人连笑了几声,却无人附和。

连吴延荣都忍不住用看疯子的目光看他。

沈司膳是在给太后娘娘办事,金陵府又收了协办的旨意,都是头顶了正经差事的人,私下传些琐碎也就罢了,当众往人头上泼这等荤腥,别说那两人如何,御史知道了也不会轻轻放过。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卫提督这园子真是好地方,美景醉人,连昏话都醉出来了,你们几个送这位大人进池子里醒醒神儿。”

半掩着的门被打开,炭盆里的热炭被吹去了一层浮灰,重新红亮起来。

一身玄狐翻领大氅,一顶素金小冠,说话之人站在门口,面上带着些许的笑意。

她轻轻一抬手,几个锦衣卫的缇骑当即进来,将那人往外拖。

脸上笑意仿佛被冻住,刚刚还左右张望的男人猛地起身,又猛地坐下:

“你们不能这般对我!沈司膳,你不过……”

“我不过是领了太后的命,当着太后的差,用着北镇抚司的人,知道了,下去吧。”

下去?

下去哪里?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被四个壮硕的缇骑抱腰抬腿地扛着往外送。

如镜的池水并未上冻,那人高喊着自己是什么将军府上,被扔进了冷池之中。

那池子大概不是很深,也就七尺到一丈,到底是人力挖出来的,靠近岸边有个没腰的坡,按说一个成年男人进去了是能站起来的,

偏偏那人身上穿得厚实,从里面到外面都吸足了水,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不仅站不起来,还呛了好几口水。

沈揣刀笑着欣赏了一会儿,才说:

“等这位什么时候醒了,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再让他上来。”

“是。”

她这才转身,看向堂中的众人:

“听闻各位觉得如今这三十八个入选的厨子不够好?”

那人一时呛水,一时嚎啕求饶,一时要挣扎起来又跌落回去,锦袍裘衣都成了刑具,寒池冷水更是把他千刀万剐。

余下的人没想到这沈司膳竟也来了,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痛下狠手,一时间竟都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被外头那人的惨状勾了魂似的。

只有卫谨起身,与沈揣刀互相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