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血渍
有人踹开门,罗庭晖都不曾慌张。
眼都不抬一下,他甩了一小块儿银子在地上:
“看看够不够清账的。”
只当是外头欠了的债被人讨上门来。
壮汉被骇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向身后穿着绸布长袄的女子。
女子素着脸,眉目雅淡,脸庞被北风染了些许霜色。
她看清了屋中场景,大步走进来,俯身,小心将手指放在了林明秀的鼻下。
“人还活着,伤在后脑,不知脖子和脑袋伤成了什么样子,不敢乱动。哪位壮士腿脚麻利,烦请去寻了外头同和堂的大夫带了止血药过来,再去一趟沈家,求见家里老夫人,说林氏被罗庭晖殴至重伤,让人赶紧上寻梅山请了悯仁真人下来。”
林明秀的呼吸微弱仿佛风中的烛火,不知何时就灭了。
抬手,她一指还坐在床上的罗庭晖:“将他抓了!”
一群壮汉立刻蜂拥而上,将罗庭晖从床上扭了下来。
门扉大开,天光照进来,罗庭晖看过去都觉得刺目,竟没看清走进来的女子是是谁,被人拿了,他还在挣扎:
“你们是哪家鸨母派来的?可知道我身后是何人?”
修长的手指抹过地上的血垢,指尖只沾了些碎屑似的红丝。
孟小碟蹲在那儿,双眸微垂,屏息静气,再抬眸,眼中依然是泛着泪花。
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哭嚎道:
“罗庭晖!你不孝不义不悌、无信无礼无耻,我也当你是一身娇惯习气,总有改正的那天!我在老夫人面前端盆捧饭,还满心以为你已经改过了!没想到!没想到你竟能做出殴杀亲母的大逆之事!婆母她做错了什么?她怜你冬日难捱,给你置办了新衣裳新被褥,你竟将她打成这样!你是为什么!你是为什么呀!”
惨烈的哭嚎声传出门外,左右都听了个清楚,纷纷挤过来看热闹。
罗庭晖心中有了几分清明,惊觉面前这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孟小碟。
他的头被人摁在地上,奋力去看她,看见了垂地的绣花马面裙、绸面的长身棉袄。
怒瞪他的女子双眸赤红,容貌秀雅,鼻梁笔挺,嘴角紧紧收着,似是把无数的苦痛的都收在了身子里。
孟小碟,她何时成了这般样貌?
晃晃脑袋,罗庭晖奋力想要想起孟小碟的样子,却是模糊的。
孟小碟,他那个厨子家的女儿,姿容当然不差,不然他当年也不会答应了娶她。
瞎了些年,记忆里的那些模样都模糊了,再见之时,他只觉得孟小碟含笑低头的模样甚是动人。
现在这个人,她是孟小碟吗?
“小碟!”他张嘴喊她,“小碟我是你夫君!你怎能这般说我!”
“夫君?呸!”一个汉子呸了他一脸唾沫,捡起地上一副带血的鞋底子塞进了他嘴里。
鞋底子上挂着个改锥,原本就在林明秀手边。
林明秀就是在给罗庭晖纳鞋底的时候被打在了后脑勺上。
孟小碟的手上还沾着林明秀的血,看罗庭晖挣扎着要向自己扑过来,她抬手,一巴掌将罗庭晖扇得耳鸣眼花,头撞在了桌腿上。
手上的那些血碎红丝都没了,孟小碟捏着袖子遮住自己半边脸庞,恸哭起来:
“罗庭晖,你熬了你妹妹八年,你妹妹替你支撑家业!
“熬了我八年,又将我送去沈家抵债!
“熬了你母亲这许多年,她是日日夜夜照顾你!全家上下只你一个男丁,我们恨不能把自己全副骨血都给了你!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怎能如此啊!你怎能如此!你眼瞎了八年,婆母伺候了你整整八年!你刚瞎的时候连尿壶都对不住,都是婆母教的你呀!罗庭晖!你就是个畜生,畜生!”
她的哭声那般的真与痛,有妇人裹着毡子倚在矮墙上听了,也跟着抹了一把北风中的凉泪。
同和堂的大夫来了,巡街的差役也来了。
巡街的差役听闻是这个混住的院子里出了事,只当是又有人喝酒赌钱起了争执,心下都懈怠了,此时才知道竟是要闹出人命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这妇人是……”
孟小碟哭得不能自已,几乎要背过气去,便有其他人七嘴八舌将这事情与差役分说清楚。
一个身上穿着青袄子的闲汉比旁人体面些,腰间束带上有两个铜环,他大概是个地皮混混里的头目,与差役们也相熟,嘴里嚼着茶叶梗,站出来道:
“那妇人是前日来的,雇了车停在院门前头,浩浩荡荡买了许多东西,还买了些糖饼分给我们这些左右四邻,说她是罗庭晖的娘亲。
“我们凑在一起还说呢,这罗庭晖真是个靠女人的好命人,从前靠妹妹亲娘,被赶出来能靠了那些暗门子,现下暗门子靠不得了,他娘又来了。
“罗庭晖是个什么东西?自来了这儿,跟亲族闹,跟叔父闹,还暗门子打上门泼了粪,身上有钱的时候就像个少爷,没钱就不成样子了。他娘来这边儿照顾他,照顾得极仔细,我们看了都说,难怪罗庭晖不成器,他娘就差给他擦屁股了。
“前天夜里还听见他们母子说话,只是不多,还吵架来着,罗庭晖跟他娘要钱,他娘不肯给。
“昨早上没见了人,我还以为罗庭晖他娘早就走了呢。”
旁人的嘴能用,孟小碟便退了两步去看大夫诊治林明秀。
“大夫,您千万得救了我婆母。”
这句话是真心的。
刀刀改宗归姓不假,林氏到底是她的生母,过继子与原父母之间怎么论,说法极多。
按说刀刀改了沈姓,老夫人也让她认了沈小姑姑为母,毕竟没到冬至,事还没落定,户册上刀刀的母亲那儿是空的。
刀刀在金陵看似顺利,其实一直艰险,若是被人抓了这一条,强令她守孝,那进行宫的司膳差事自然也就没了。
“血止住了,只是……”
老大夫让孟小碟小心搬起林明秀的脑袋,他趴在地上小心查看了会儿:
“脑袋不是别的地方,被砸得这么重,怕是会有些毛病。”
不死就好——擦着脸上的泪水,孟小碟心里只有这一份庆幸。
“孟氏,你为何带了许多人来寻你夫君?可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这次来,是存了些痴念想。
“快到冬至了,按说是该祭祖的,可他现在被罗家也赶了出来,连宗祠都进不了了。我便想着要将他绑了,送去给同族认错,给族老们磕头,到时候也不至于真被从族中迁出来。
“来之前我确实听说婆母也来了,我本以为婆母也在,能劝了他,不成想、不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