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山河宴·破雪(第2/2页)

“今年这个年,难过。”有人突兀说了一句。

阁中一静。

暖阁内的炭火似乎弱了几分,寒意悄然往骨头缝里渗。

茶馆跑堂提着大铜壶上来续水,滚烫的水线注入粗瓷茶碗,升腾起一片迷蒙的白雾,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情。

就在这雾气氤氲、雪落无声的寂静里,楼下街道上,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幕。

“这个时辰了,谁在京城纵马?”

几个人挤在窗边,掀开了窗子往下看,就见一人一骑如一团影子,沐雪携风,将从“雪浪斋”前掠过。

行至楼下,那人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几位老爷官人,可知道皇城怎么走?”

落雪声里,传来柔缓稳妥的说话声,带着些许外来的口音。

几人一时没有人出声。

因为这骑在马上向他们问路的,竟是位女子。

明明是黑黢黢一大团影子,立在雪中有渊渟岳峙之威势,怎么就是个女子的嗓音呢?

或是因见几人都不吭声,黑色的兜帽落下,那人抬手,又把层层围在脸上的长巾取下。

灯火自窗子里投下,照在那张露出来的脸上。

月垂雪夜。

清辉人间。

“在下从外地进京,有急事往皇城方向去,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皇、皇城你就一直往西走,别进巷子,到了一条大道上,你再往北走。”

最先想起来人家是在问路的人是见识广的周老通判。

“多谢。”

那人一抱拳,摇头散去头上的落雪,又用罩巾将脸上裹住,最后戴上兜帽。

“驾。”

“刚刚我连喘气儿都忘了,京中哪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声音倒像是女子,身形又不像,怕不是陛下御前得宠的太监?”

“陛下御前的太监连皇城怎么走都不知道?我看你是脑子都坏了。”

周老通判又拈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手里,嚼上一颗,闭上眼,也不知道在品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维扬口音,容貌绝世,刚刚那位,应该就是太后钦点,陛下亲召的沈司膳了。”

“她、她竟骑马从维扬来了京城?”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惊叹了一声,一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在了自己的新衣上。

传闻中金碧辉煌的宫城,第一次出现在沈揣刀的眼中,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女官引着她往里走,雪落了那女官满身,女官像是在行在雪间渐渐成型的雪雕一样。

一直行到一处大殿前面的殿门处,女官领着她进了门边的倒座小间,里面茶水、炭炉齐备,有六把椅子对摆着。

“沈司膳在此等着太后娘娘召见便好。”

“多谢姑姑。”

那女官听闻沈揣刀叫自己姑姑,连连摆手:

“我当不得这声姑姑,沈司膳唤我金阁就是。”

沈揣刀袖中放了些装了银锞子的小钱袋,入宫时候就送了两个出去,此时她又拿出一个,金阁笑着摆手:

“沈司膳要赏,出宫时候再赏不迟。”

金阁走了,沈揣刀脱下身上的氅衣,有个小宫女替她拿去了架上挂起,又拿来了热帕子让她擦手和脸。

“我现下用不得热水,若有凉水,烦请赐我半盆。”

手且罢了,有谢序行给的熊皮手套关照,脸上终究没有熊皮脸罩,被风雪吹打一路,用了热水反而容易烂了。

小宫女盯了沈揣刀好几眼,又端来了一盆冷水。

“是外头雪水化的……”

沈揣刀已经将手放了进去。

她小心观察自己手上的关节,用心感受,知道它们灵巧依旧,便放心了。

双手的手指在水盆里乱动,每根筋、每个关节仿佛都是活的,小宫女看了一眼,不知道想道了什么,自己被自己吓到了,

“茶……茶,沈司膳你也要凉的吗?”

京里大冬天喝冷茶吗?

沈揣刀连忙说:“给我一碗热水热茶都好。”

小宫女立刻倒了茶来。

有些烫,但是还好,沈揣刀喝水一贯豪迈,倒进嘴里又讨了两盏。

宫里的规矩大概是不能多话的,小宫女倒了茶就在旁边立着,嘴巴紧紧闭着,只一双眼一直偷偷看她。

喝了三杯热水下肚,沈揣刀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许的活气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青色的素面曳撒,只有一层银色包边,应该是挑不出错的。

她起身活动了两下腰背。

太后的旨意是入京后即刻觐见,直接给了腰牌,她为了能赶在今日宫门落锁前抵达宫城,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

等了一个时辰,身上也彻底暖和了,各处关节也活动开了,又有一个头戴簪花冠的女官来引着沈揣刀往殿中去。

“草民沈揣刀,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我和李太妃两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你到底是怎么能快就到京城的。”

沈揣刀低着头,只说:

“草民身体结实,百里一换马,一日能就骑十个时辰的快马。”

“一天就骑十个时辰?”

一双缎面鞋子停在沈揣刀的面前,一只手在沈揣刀的脊背上拍了拍,又捏了下。

“果然结实,是个难得的精壮姑娘呢,怪道能操持了家业,若是身子骨不成,那是做不了家里柱石的。”

说话声音就在沈揣刀的头顶。

拍她的人就是太后自己。

“沈司膳,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抬头,垂眼。

太后好一阵儿都没说话。

稍远处传来了一声笑:“太后娘娘,之前都说沈司膳是灶上西施,我瞧着真人,倒觉得更像是金刚身子飞天面相,跟西施没甚关系。”

太后笑了:

“听闻你从前女扮男装,你换回女装那日,怕不是半个维扬城的姑娘家都得哭了?”

这话亲和得仿佛邻家阿婆,沈揣刀还是垂眼看着地上被灯光映成金黄的石砖。

“太后娘娘,维扬城的姑娘们,能出门的多为了讨生活,出不了门的也不知道我这号人物,自是没什么人哭的。”

当朝太后柳姮面上的笑容不见了。

“我从前当你是个讨喜媚上的,原来你还真如其名,是个会用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