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山河宴·问答
“不光手上会用刀,嘴里也有刀片子,渲云,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渲云是贵太妃李氏的闺名,她坐在桌边低笑了声说:
“太后娘娘你被一个小姑娘给顶了话头,倒来跟我说有意思。”
缎面的鞋子上绣了蝴蝶,蝴蝶绕着沈揣刀飞了半圈儿。
临朝二十余载,退居深宫七年的当朝太后柳姮站在沈揣刀的身后。
“都说维扬繁华,风气宽和,民间亦重女子之才,怎么在你的嘴里,这维扬城的女儿家竟都是苦的?”
太后娘娘的女儿都快四十了,自己也是年届六旬,声音还是清朗的,利落干脆。
沈揣刀把她说的每个字儿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回话道:
“若天下间的女儿家苦不被太后娘娘所见,那才是真正的苦。”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雨水落在山涧的声响,是寻梅山的雨,是东桥织场外的雨,又似乎听到了风从山陵间吹过,是紫金山的风,是北货巷的风,是江岸码头上的风。
她们,不该被听见吗?
柳姮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
“你今日骑马骑了十个时辰提前入京,竟不是来邀功,倒是来劝谏的。哀家不过一句玩笑话,倒让你这个维扬商户出身的小丫头抓着了话头。”
跪在地上的女子还是垂着眼:
“启禀太后娘娘,草民得以面见凤驾,实乃侥天之幸……我祖母说过,运旺正是奋进时,草民自然要在自己运气最好的时候,说自己最想说的话。”
柳姮这下是真的笑了,她笑着走回到了贵太妃李渲云的身侧:
“我这下是明白为什么晗儿喜欢她,费尽周折也要把她送到我面前来。”
重新在榻上坐定,她一招手,道:
“罢了,你起来吧,你若是真能将西蛮使团的气焰压下去,哀家倒是愿意听你多说两句话。你急匆匆进京,是真的有胜算么?”
沈揣刀从地上起来,眼睛微微抬了抬,看见了水晶珠帘在灯光下熠熠生彩,将偌大宫室都映得剔透。
柳姮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啜饮一口,等着女子给自己答案。
坐在桌旁的李渲云则是笑吟吟地支起手臂撑着脑袋,隔着璀璨的珠帘看向那个朗健的姑娘家。
“太后娘娘,要赢了西蛮,草民有三套宴席,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是要用哪套来赢了西蛮。”
哎哟,真是好大的口气了。
柳姮抬起头,再次看向这个几乎每句话都让自己感觉惊异的小姑娘。
她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从她女儿送来的折子和各种奏报之中,她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姑娘是有些了解的。
她剔透精明,强干之余又有心胸,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处事周到。
这样的人第一次面见太后,应该处处小心,让人知道她锋利且乖顺。
可她并未如此。
站在太后的寝殿里,她像她的名字。
“你这三个宴席,有什么不同之处?”
沈揣刀的头又略微抬起了一点,福禄寿外团莲花纹的地毯通铺在内间,奢阔繁丽。
“回太后娘娘,三套宴席,第一套是为朝廷办的,第二套是为陛下办的,第三套是为太后办的。”
她说完了就又把头垂下了。
柳姮默然许久。
她大概是原本是都要歇息了,手上并没有首饰,手指轻轻在小案上点了几下,轻轻的响声落在寂静的宫室内,喧嚣鼓噪,震耳欲聋。
“这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越国大长公主教你这么说的?”
“太后娘娘,彰显中原风物之盛,排场之大,是为朝廷办的宴席。
“昭示国朝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是为陛下办的宴席。
“让西蛮人知道我朝不止有物产之盛、兵马之强,还有人心相聚,朝野一心,是为太后娘娘办的宴席。
“草民办宴席一贯如此,揣摩主家要什么排场,要多少风头,想明白了,就在主家给的材料和银钱里想办法,以自家技艺做到最好。”
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倍觉稳妥可靠。
只是这话落在柳姮耳朵里,她可不觉得可靠。
“不管你是要办什么宴席,什么物产、兵马、人心,哀家要的是朝堂清净,民间安稳,你可懂?”
“草民明白。”
“行了,这也差不多了,再让你说下去,天上的星星都要被你摘下来下锅炒了。”
说罢,柳姮摆了摆手。
沈揣刀入宫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太后娘娘,说了没几句话就被打发了。
太后娘娘倒也大方,给了她出入宫禁的腰牌和一道旨意,让她明日一早再进宫去尚膳监。
“哀家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你名头上还是司膳供奉,尚食局、尚膳监、光禄寺都要抽掉人手供你差遣,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膳监大太监高行都协助于你,大宫令徐尘明日会陪着你往各处都知会一番,宫中的库房,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自可去寻来用。”
这已经比沈揣刀预想的要好太多了,她连忙行礼:
“谢太后娘娘恩典。”
“事成了才是恩典,下去吧。”
沈揣刀躬身后退,退到了殿门处,才转身出去了。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从前不懂庄姜,今日如见庄姜,真是好一个健朗端仪的小姑娘。”
发出感叹的是贵太妃李渲云。
柳姮抬眼,见她还在恋恋不舍,不由笑着道:
“你这好美姿容的毛病是一直改不掉了。”
李渲云笑着说:
“少年貌美,便如天生朗月、奇峦吐云、落日江粼……都是得天地造化而成,回看一生,又能真见了几次?自然是能看一次就看一次。
“太后娘娘,若是这小姑娘这次的差事没办妥当,你就罚她来我宫里当个小厨娘,我日日看着也欢喜,千万别轻易摧折了她。”
这话里竟然有要替沈揣刀保命的意思了。
柳姮当然没应,她只是笑了笑,倚在了凭几上。
若是沈揣刀见了,会觉得她这样子很是熟悉,然后赞一声“不愧是母女”。
“哀家不喜欢这姑娘。”
她轻声说。
李渲云笑着从桌边起身,坐在了卧榻的另一侧:
“太后娘娘不喜欢她,又为她想得周全,连大宫令都派去给她撑腰。”
“哼,满京权贵生怕京城成了下一个金陵,他们搭台子捧的是这个小丫头,台子塌了,下面藏着的刀子可是对准了我的亲女儿……庆国公是不是有个儿子喜欢这个小丫头?”
“是乔氏生得那个儿子,也是一副好相貌,就是性子偏隘,面相看着也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