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山河宴·雪灾(第2/2页)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灯笼外,歌舞升平,似真似幻。

唯有那“雪灾”的寒气,与“西湖”的水汽,透过素绢屏风,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了殿中廊下每一口尚未咽下的佳肴,也浸透了这奉天殿,金砖玉柱之下,无人言说的地基。

那个被朝廷一纸诏书从维扬召来京城,搅弄了无数风云的女子,她这般布置,这般设计,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禧元年的长江雪灾,朕还记得。”

咽下口中的豌豆鲫鱼汤,太后说道。

屏风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时的江西布政使周从安很是得力,雪一落地,他就派人往无雪之地调来了柴薪粮食,又组织青壮上山砍柴过冬。这等能吏,最后病死任上,先帝深感其功,还赐了冠带,命人立碑相记。”

想起过往,她心中略有些酸软,那时先帝亲征大胜,又是改元,又是拜庙,三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若是大灾成劫,影响来年收成,不好过的可就不只是受灾之地了。

幸好遇到能吏。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如今的皇帝,自然没有错过他神色的不豫。

是了,她的这个皇帝儿子贪名好权,最重脸面,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听人说许多年前的灾患。

柳姮接着说道:

“朕记得周从安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周克谨。”

席间一人连忙起身离座,跪在屏风前面。

“微臣、微臣替先父谢太后娘娘挂念。”

“你母亲贺氏可还在?”

“家、家母今年七十有三,身子康健。”

“好,来人,拟旨,赐贺氏一品诰命。”

周克谨感激涕零,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替家母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

柳姮笑着说:

“为国为民之人,就该被记着,当代要记得,下一代也得记着才好。”

此言一出,群臣振奋,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连殿外的人都站了起来。

言语纷纷,都是要为朝廷肝脑涂地的肺腑之言。

“左哑脖儿,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温兴义声音压得极低,“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左慎全没吭声。

中原风物繁华,有灾患,亦有救灾的英才,有难处,亦有解难处之人,兴衰更替,日月轮转,自有气派,哪是西蛮小儿烤个骆驼就能挑衅的?

文武百官,连同他自己,之前都着相了。

唯有越国大长公主、太后娘娘,还有置办出这宴席的沈司膳,她们看破堪破,不以为意。

如此,才能轻轻松松,以柔为表,以理为基,巧破了西蛮之凶势。

这一次上来几道菜,看着多,其实每一道菜就是一两口,根本不能尽兴。

灯盏果他有些吃不惯,这个鲫鱼汤,他是真没喝够。

既然说到了浙江,就该上浙江菜了吧?

他在心里惦记起来。

浙江有什么名菜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