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山河宴·明光

“这道菜做得新鲜。”皇帝陛下吃了两口没吃过的新鲜菜色,赞叹道,“又脆又响,有劲儿。朕尝着,倒比那些炖得酥烂的寻常菜色强出百倍,这菜叫什么?”

女官低头束手,回禀道:

“启禀陛下,此菜名为‘惊涛碎玉’。”

一品豆腐叫作岱宗清供,葱烧海参改称沧海飞梁,温炝鳜鱼片有了个新名字叫春山蝶翼,汤爆双脆也成了惊涛碎玉。

连起来就是“岱宗清供立乾坤,沧海飞梁渡岁新。春山蝶翼携福至,惊涛碎玉报春频。”

“‘惊涛碎玉’,名字也有些气魄,这菜是谁做的?”皇帝似乎很有兴致,“去传旨,让做这道菜的人来见驾,朕倒要问问,既然一直有这般手艺,怎么之前藏着掖着?”

话里藏了两分的嗔意,听得人心头一跳。

立刻就有小太监出去传话唤人去了。

小太监提着灯笼飞奔而去,坐在廊下的左慎全瞧见了,一边瞧着,还把最后一口一品豆腐的汤小心翼翼倒进嘴里,没沾了胡子。

奉天殿前的灯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从殿脊的鸱吻上淌下来,从汉白玉的栏杆边漫上来,从一溜儿膳亭、珍馐亭的翘角檐下涌出来——最后汇成一片暖金色的、厚重的潮涌,将殿前广场浮得晃悠悠的。

最高处是殿檐下那三十六对明角宫灯,罩着茜素红的纱,里头烛火透过纱,滤出一团团温润的圆晕,像熟透了的柿子,沉沉地悬着,把檐下斗拱的阴影都烘得软了。

往下,是两廊悬挂的琉璃风灯,一串串,一簇簇,水晶似的罩子刻着缠枝莲,烛芯在里头跳,那光便也跟着跳,碎金似的,洒在来来往往宫女、太监的青蓝衣摆上,洒在侍卫铁甲冷冷的边缘,也洒在殿前那对铜仙鹤昂起的长喙尖——竟给它镀上了一瞬活泛的灵气。

灯火最灵动的是酒膳亭、珍馐亭的周遭。

为防风雪,每座亭子四角都挑着硕大的气死风灯,羊皮罩子绷得紧,透出的光也硬挺,明晃晃地照着亭内蒸腾的白汽,照着御厨们油亮的额角,也照着刚起锅的菜色上那一层诱人的油光。

光影随风错落,食物的香气仿佛也染上了颜色,在寒夜里微微地漾开。

圣上相招,被光晕影染的沈揣刀解开了身上的襻膊。

“烦去尚膳监传话,我被陛下召见,一时回不去,若有什么事儿,请孙典膳和戚灶头商量着来。”

她又看向站在灶边的温典膳:

“殿前还请温典膳多担待着,之后几道宴席尚膳监那边都已经准备齐备,来了这边也多是上笼和装菜摆盘,我带来的那一盆子玉兰花摆在四川的芙蓉鸡片上更好些,陕西的八宝甜饭改用碎金箔装点。”

若说整个尚宫局里最服气沈揣刀手艺的,温瑶温司膳就是其中之一,闻言,她连忙点头:

“好,沈司膳放心便是。”

她退后一步借着灯光看沈揣刀的打扮,替她整了整衣襟,又从头上抽了一对晃翅金蝴蝶下来,插在沈揣刀有些雅素的鬏髻上。

沈揣刀对她点头道谢,大步往奉天殿去,刚走两步,又被人匆匆拦下。

拦下她的是那个总是在宫中为她引路的女官,名叫金阁。

这次大宴,让她谋到了传菜的差事,一身簇新外袍子穿在身上,随着她的匆匆步履微动。

“沈司膳,陛下和太后打了好一阵的机锋,您进去殿里说话千万小心。”

太后娘娘当众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陛下,她入宫四五年都没听说过这等事情,胆子都要吓裂了。

说罢,金阁也后退一步小心打量了沈揣刀的周身。

“有些素淡了。”一对嵌了红玛瑙的包金花钿又被她摁在了沈揣刀的头上。

“多谢。”

“沈司膳客气了。”金阁抿嘴一笑,余光扫在了沈司膳下摆的裙斓上。

行云绵延,在灯下似金潮翻涌。

“沈司膳,您别忘了,您在维扬有家有业,是有人盼着您回去的。”

“我省得。”沈揣刀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随着传召的小太监去了。

穿着通袖大衫马面裙的女子拾阶而上,看着比寻常的女子高大许多,重重灯火映亮了她的脸庞,眉目飞扬,沉眸明颐,煌煌似画上神女。

沉迷珍馐如左慎全,此时也停箸看她,看她步履沉着,披光携风地要进到奉天殿内。

未听她自陈姓名,亦不曾见过她的容貌,偏偏,人们都知道她是谁。

沈氏,那个靠着一家酒楼声震江淮、名满天下的女子,那个得了太后封赏,被一道圣旨从维扬千里迢迢召进京城的女子。

那个自进京以来,就受了许多挫折打压,最后还是不得不临危受命的倒霉司膳。

坊间传闻,她本可避过这一劫,因为她美貌非凡,得陛下青眼。

又有传言说陛下本已经拟旨让她入宫,是皇后拦下了旨意,也是皇后存心刁难,在太后面前对她几次保举。

种种离奇,在见到她本人之前俱是传说。

在见到她本人之后——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萧泰来的这支《霜天晓角》竟是极衬了她。”

一手敲案轻赞,左慎全又将那一碟温炝的鳜鱼片吃了个干净,连葱丝都没剩下。

奉天殿内烛火太盛,盛得连影子都无处躲藏,只能匍匐在人的脚底,短短一截,浓黑扎实。

盘龙金柱的影子投在蟠龙藻井上,交错晃动,仿佛那些沉睡的龙也在这光与热里轻微地翻了个身。

沈揣刀走过这片光海,只觉得无论品阶高低,心事几何,所有人都被这无所不在的、公平的璀璨包裹着,暂时模糊了眉目的棱角,只剩下一个被光照亮的、高坐席间的轮廓。

最后,她跪在殿中,身后是女官在屏风上投下的影子。

“微臣尚食局司膳沈揣刀叩请陛下、太后娘娘安,恭祝陛下龙体万安、圣德昭彰;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金萱永茂。谨以新春肴馔,祈愿天下丰穰,宫闱和泰。”

“原来这菜是你自己做的。”

太后笑了,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惊喜。

“之前皇帝还说怎么御厨有这等鲜活手艺,平日里却不见施展,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就说得通了,起来吧。”

沈揣刀恭敬起身,垂头束手站着,却还像是一株开了繁花的玉树。

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只看着脚下的影子。

金灿灿的双蝶贴在她的发顶,似是有钩子,勾得皇帝垂眸一顾,又轻轻扯开。

“诸位有所不知,这位女官就是主持操办这次新年大宴之人,她出身民间,很是有些精巧手艺……王子吃了这一道道菜肴,觉得比起你们西蛮烤肉又如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