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山河宴·千山

沈揣刀的话语未落,西蛮王子脸上的肌肉骤然绷紧。

这个中原厨娘的话像一簇绵软的丝线,缠住了他心神要害。

他的锋利言语在她平静如水的“安身立命”面前,竟找不到着力之处。

这股无处发泄的憋闷顷刻间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离席向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双惯于驯服烈马、拉满硬弓的手,此刻紧握成拳,泛白的骨节似有夺人性命之势。

“好一个‘安身立命’!”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再掩饰的凶悍,声量高亢,震得殿角宫灯似乎都晃了晃,“女厨娘,你可知在我们草原,狼群若只知守着旧窝,早晚会被风雪埋掉,被更强的狼群撕碎!你们坐在织机前,雕着豆腐,调着汤水,便以为天下太平,便可‘各安其位’?若真有铁蹄踏碎你们的织机,烈火焚尽你们的炉灶,刀锋抵住你们的咽喉——这些‘精巧’,这些‘和气’,这些‘各安太平’,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一地狼藉的碎瓷和焦土!”

他目光如电,扫过御座,话中的威胁已如出鞘的刀锋,寒光凛凛:

“真正的‘位’,是用力量和鲜血划出来的,不是靠坐在屋里空谈出来的!陛下,您这位女官的道理,听起来悦耳,却像春天的薄冰,承受不住真正的重量!”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这已近乎赤裸的武力恫吓让武将们则怒目而视,手已下意识按向并不存在的佩剑位置。

皇帝的脸色黑沉,殿内灯火如凝。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沈揣刀的声音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荡开:

“王子殿下,您说的‘踏碎’、‘焚尽’、‘抵住咽喉’……中原的百姓,千百年来,经历得并不少。”

她转身,看向如灯屏风和留影的人。

“请教二位,鲁地佳肴鲜美,人杰地灵,可是从不曾经历灾殃的大善之地?”

“非也非也。”一位女官轻摇手中书册,“天禧三年,黄河水患,滑州决堤,冲淹百里。”

“河北又如何?”

“章圣元年,河北路蝗灾,三百里赤地绝收,太后下令以蝗入食。”

“多谢。”

“客气。”

沈揣刀重新看向来自西蛮的王子:

“大水漫过家园,墙倒屋塌,颗粒无存;大旱炙烤千里,地裂禾焦,饿殍载道;地动山摇,刹那之间,至亲阴阳永隔,刀锋与之相比,难能更疾猛。”

她每说一句,殿中便更静一分,那些西蛮人口中带着血气的威胁,在她缓声说出苦难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这些话,她仍是笑着说:

“王子可知那洪水退后,于泥泞里第一个立起来的是何物?是简陋窝棚,是复燃的灶火。旱灾终去,龟裂赤地上又是什么?是农人颤巍巍补种上的麦苗菜苗,是孩子寻找草根的细小身子。地动山摇后的废墟之上,幸存之人用手最先刨找的,除了亲人之外,也不过一口还能用的铁锅,半袋未曾污秽的粮食。”

“只要灶下有火,家就没有散,只要种子复中,活路就没有绝……中原人从来如此,只要双手还能做活,日子就能重新‘立’起来。泥泞地里,赤土之上,又或是一城废墟残瓦,活着的人自有重新开始的心气。而这心气,中原百姓,从未失去过。”

转身看向上首的太后,她再次俯身行礼,语调柔缓如初,却如一棵树,在此间不可动摇:

“陛下、太后娘娘,王子说中原的厨艺之道如‘薄冰’易碎,却不知薄冰之下是流淌了千年的活水,其生机万里寒冰难封冻。

“维扬城外的织机可被打碎,只要还有一个女子记得丝线如何穿过梭子,锦缎就能再次织就,厨子们的灶房也会被焚毁,但只要还有一个孩童记得母亲如何生活煮粥,厨艺之道就能流转传承。

“人世如此,山河如此,山河如画,山河成灾,人世平平,人世涌涌,唯有人心,唯有百姓,散了可聚……故而,微臣承办此宴名‘山河’,正是人间山河,自过往来,往去处去。”

说罢,她叩拜在地:

“微臣一介庖厨,谨以此宴进上,惟愿陛下、娘娘,圣体康健,精神矍铄,以御江山万里,以慰黎庶千年。””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西蛮王子像根铁柱似地杵在那儿,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他胸口起伏,喉结滚动,仿佛有十句百句蛮话堵在嗓子眼里,可对着地上那个垂首的身影,却一个字也砸不出来。

他心里很空,空得像一拳打在厚厚的羊毛毡子上,闷响之后,什么也没改变。

他死死盯着沈揣刀。这女人还是那样跪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可那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折弯的韧劲儿。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中原人怎么活。

活过洪水,活过大旱,活过地动山摇,活下来,然后继续活。

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股子想要掀翻桌案、用武力恫吓的躁动,被不知名之物捆了、锁了。他慢慢坐回席位,不再看那个假笑的中原女子,只抓起银壶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淌,也冲不散他神色中那前所未有的怔忡。

还有一个人,也在盯着沈揣刀。

赵明晗看见了,垂眼,藏住了一个冷笑。

盛宴继续,沈揣刀这个主事之人不能离开太久,又匆匆退了出去。

河南道的炸紫酥肉、牡丹燕菜、扒广肚,化作了“金炉披霞暖岁开,天香国色纳福来。玉釜凝脂丰稔兆,山河至味汇春台。”被端上来,炸肉香酥,燕菜滑润,扒广肚更是柔嫩醇美。

只是伴着那两个“女官”的言语,这些佳肴吃在人的嘴里,就是会让人想起曾经暴雨成灾千里绝收的中原大地。

四川道的大刀白肉、香麻豆腐、太白鸭和清拌笋片,也在这天下一等一的华贵之地成了“素练飞霜刃生光,朱衣点酥瑞满堂。诗仙载福樽前驻,碧簪承露岁华长。”

伴着章圣四年的虫灾,和太后令百姓扑杀蝗虫为鸡鸭鱼塘饵食的旨意。

贵州……

广东……

广西……

一道道菜肴,一桩桩旧事,一片片被摧毁又重建的山河自岁月深处走到了柳姮的面前。

让她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走神。

沈揣刀,真的将山河汇于宴中奉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真正的山川河岳,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万里雄图。

是支离破碎后,复又凝起的味道。

天禧元年,天禧三年,天禧六年,天禧七年,章圣元年,章圣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