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初后续

朱标回来时无月。

天幕已散, 臣子与王侯各怀心思,本欲进言,帝王却挥挥手说夜深明日再议,众人下意识看燕王, 见他离去方退, 大约今夜应天府无人入眠。

迎接太子的是半盏孤灯, 父子俩像许多年前一样对坐,彼时朱元璋喃喃,说这天下将来要交给标儿,岁月流过,六百年后惊涛拍岸, 爹已在皇座上坐成了君父。

朱标对天幕说的自己偷做龙袍亲爹喜闻乐见的笑话不以为意, 在路上便为其荒谬笑出声过, 提前得知自己早亡也无甚反应,看到父亲为朱允炆上位所做铺垫与这个儿子发出的诏令却只余叹息。

他在朝堂周旋多年,深知要坐拥天下,依靠的无非是权力,臣子和百姓。

百姓不会在乎一个早逝的太子,更何况这个太子为了隆亲亲之恩庇护不堪为人的弟弟, 他们听见的是永乐和盛世。

为臣者当然拥护名正言顺的储君,但前提是这位储君在未来能够给他们足够的回报,但天幕也说了——太子早亡, 为了让太孙坐稳江山,皇帝会大开杀戒。

太子仁厚,皇后慈悲, 但死人无力阻拦他人的死亡。

室内昏暗,朱元璋的面容隐没在灯火与黑暗交界处, 亮着的只有奉于此地的剑,但相距太远,灯火只在其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亮影,朱标试图触碰时便消散。

太子收回手,微笑着开口:“爹。”

朱元璋翻着天幕文稿的摘抄应声:“太子。”

先开口的人反而愣怔,两个称呼像道泾渭分明的河,朱标原本欲说的话拐了道弯:“……他做得很好。”

但就是太好了,朱标心想。正因为朱棣做得足够好,好到教人忽视他上位原本是无君无父的篡逆之举,好到杀不可杀放不可放,好到教天幕指名道姓说永乐大帝无可取代,于是现今之人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在天幕说完郑和下西洋后,他就知道许多事再无转圜。

王朝不可能存在两位并立的继承人,期待一个死了另一个名正言顺顶上更是笑话,朝堂存在的是不死不休,只要他还在位,太子党便不会容忍燕王活着。

帝王翻到他为太孙铺路那一页,轻啧了声蓝玉骄横。

原本轨迹上的蓝玉剥皮而死,尸首风干,皇太孙的位子还是保不住,臣子们在府中揣测,这个世界的天子若仍执着太子一脉,是否会做得更绝。

谁无亲朋,谁不惜命,换一个继承人又如何,皇孙注定势弱,主弱臣强时,谁能认定死的不是自己?

若天命不可改,所有人的病痛与寿数都无法变更,到再选继承人时还能如何。武将知道逃不过清洗,又知靖难成功,为逃一死难保不会拥护其他人,死了燕王尚有他人,到时又是新的内乱。

第二页,建文新政与削藩。宫中喧嚣一瞬又很快宁静,朱樉和他的人马被擒,洪武帝敲了敲笔杆子,并不愿见这个既知死讯要奋力一搏的儿子。

有志学燕王者众多,但老子看儿子实在蠢笨,掂量掂量后人言语,到底在藩王待遇上狠切一刀,让大明不至沦为养猪场。有人愿五征漠北,原本让藩王御边的打算自然也得变。

太子冷眼看建文的政策,对许多人来说,朱雄英活不下去,其他孙辈仍是未知,选择太子和选择这个皇孙没什么差别。

被废成庶人的弟弟仍是藩王,自焚而死的王族依然活着,其他人也只会细思,若朱棣未反,自己将身置何处?

再翻一页到靖难,八百人的开局和千里奔袭,这样的将才是不能死的,王朝要对元人残部射出最锐的箭,但此箭必须来自王弓。

后人笑谈“兄长的征北大将军”是个空中楼阁式的幻景,朱标想,未来的自己与自己的儿孙会容得下曾造反成功的王侯再掌重兵么?

权力和地位会催生疑心与野心,本朝多事,朱棣要活下去,要在下一朝活着北征,他就不能再是臣子。

太子站起来,越过桌案替父亲翻至最后一页,迁都与海洋。拜天幕所赐,帝王提前派他出巡视察,这次他未染病痛,但也正是后人说了那句“天子守国门”,将刚明二字与朱棣的都城绑在一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尽力,会宵衣旰食做圣明君主,但躲过死劫登基不过刚开始,众人早听过永乐的国度,就像后世为早死的自己编造可能的功绩一样,活在期待中却未到来的盛世也最完美。

他在后世享尽了“若能够”的好处,此世的永乐盛世便成了那个“本应当”。更何况——他当真有朱棣的眼界与能力么?

为人臣者,又有多少不渴望与后世指定的圣君相伴,有多少不渴望在海域青史留名呢。

百姓,武将,宗室,文臣,已知的文治武功光耀千秋。

朱标想,病重而亡是个多微妙的词,往前一步是猝然病逝,退后一步是积劳成疾,甚至比不得腿疾的李承乾,只给大明一把悬于上空随时落下的剑,直到某日他病发身死,所有人才会吐出那口气。

帝国赌不起,已经从吴王成为洪武帝的君父也不愿再开这样的赌局。太子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在这时该表态:“能者居之,四弟当为太子。”

天子震怒,拂袖而去,父子心知太子代表的不只是太子,而是派系。

第二日上朝无人指摘储君,奏本多围绕海禁与兵权,江南文人趁机提了提苏松赋税,帝王熟练地略过不看。但暗潮汹涌,许多人恨不能凑到燕王耳边来一句“太子多疾,请君勉之。”

燕王倒是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只做应做之事,与太子关系融洽,但往徐家去得更勤,有臣子弹劾其与徐达串联所图不轨,朱元璋忍无可忍提前了婚期,朱棣才安分下来。

但朱元璋作为他的父亲,当然能看出燕王眼底的野心与志在必得——他知道自己会做好,于是坚定自己会做得更好。

朱棣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举动,只更多停留于民间,朝堂的惊涛骇浪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平静地走入每个街巷,看寻常百姓摘了槐花,涂一扇油窗。

太子党不会变,但普天之下,能坚定不移为太子谋划者还是少数。明刀暗箭斗了一阵后,皇帝又废了几个想进步的儿子,还是个和尚的姚广孝被召来解经,讲罢问洪武大帝:“臣有惑,请陛下赐教。”

“后世言陛下是嫡长子继承制推崇者,臣斗胆请问,历代君主立嫡立长,所求为何?”

皇帝眯眼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和尚,这个未来永乐帝的臣子,没有叫人把他杀了,而是肃穆回应:“稳定朝局,避免宗室作乱带来的皇位动荡——历代先贤立嫡立长,要的自然是江山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