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党争②

【手下两位臣子暗流涌动小过招一轮, 看上去张璁陷害别人不成反伤自身,但决定胜负的不是对与错,而是圣心。

于嘉靖而言,张璁毕竟是早期最先站出来旗帜鲜明支持他的臣子之一, 本朝的许多决策都有他的参与, 已经非常趁手好用, 而夏言尚停留在“可堪大用”的阶段,还没用上,暂时只能当个磨刀石。

就这样,老张回老家没多久又被皇帝叫了回去,这次听了一箩筐好话, 结果没过几个月, 天降异象, 老道又开始了,把人撵回家,过一阵再招回来。

年轻牛马被上司这么折腾都受不了,更别说老大爷了。嘉靖是真有毛病,今天要你干活,明天就看你不爽, 没人给他拉磨了还抱怨,直到最后朱厚熜都“亲制药饵”了,还是没留住人, 大爷一把老骨头终于退休回家了。

虽然一路很多波折,看起来非常折磨人,但站在嘉靖一朝纵向看, 大家会惊讶地发现,这位居然真的是朱厚熜较为信赖、结局颇好的爱臣。

恐怖吧, 来来回回连环拉扯成这样,居然已经是陛下心爱的文忠了,不爱的得是啥待遇。】

“文忠”二字一出,张璁是腰也直了气也顺了眼也含热泪了,天幕懂什么,杨一清夏言之流又懂什么,只有陛下懂他张孚敬!

就算拉扯些,那也是他和陛下之间的事,这些年他与陛下来往密信不断,天子为大局计,外人岂能尽知。

周围贺喜的贺喜,暗骂的暗骂,身后名有了,这下张孚敬搞改革和反腐更来劲了,此人秉公廉洁,不荫子侄,又狠愎擅专,打击异己,实难相处。

儒臣看不惯他大礼议媚上,贪官仇视他一廉如水,清风朗月者自然避开狠愎恃权的阁老与党附他的臣子,混沌浮沉,却有帝王倚重爱护……有大臣轻啧,看向依然像根棍儿一样杵着的夏言,这位能像张孚敬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得个善终么?

“也没有完全退休吧。”后世官员低声交谈,“我怎么记得张孚敬致仕后也没得清闲……世宗屡次派人探望,唤其还朝,张大人强撑病体至处州倒下,圣君令起,行至金华彻底撑不住才作罢。”

闻者神情恍惚,这样病重也要强令起身还朝的信重也是令人难以承受,但世宗好歹还愿折腾折腾大臣,他们这位,唉。

说白了,不还是为姓朱的皇帝和姓张的阁老忙改革的事儿吗。

【在张璁被嘉靖来回折腾的这些年,夏言也确实如嘉靖所说的那样得到了大用,老张攻讦失败后不久,他就被皇帝一路提拔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后来又以顺帝意与擅青词敲开了内阁之门,成为新任阁老。

没有哪一朝比嘉靖时期更能体现内阁大臣“文学侍从”的属性,可惜皇帝是个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坐拥天下学士,饱览的却是青词——道教斋醮时敬献天神的奏告文书,换言之,给神仙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大臣们花了许多时间写不给人看的东西,朱厚熜读得津津有味。夏言以出色的文学修养得到了皇帝青睐,被赞“学博才优”,但文无第一,其他写得漂亮的嘉靖一样喜欢,比如严嵩。

但此时的夏言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更要烦恼的是皇帝的态度: 君臣蜜月期非常短暂,他的性格与嘉靖处不来。

朱厚熜作为一个谜语人,拥有许多皇帝不曾拥有的权术手段,也拥有许多皇帝共同拥有的恶德。夏言为人刚正,虽然在论政时能和上司聊得来,但摸不准嘉靖敏感的神经,有时候话也说了,事也做了,皇帝也得罪了。

一把手没当多久,夏大人就在伴驾时迟到惹怒了嘉靖,皇帝觉得他态度有问题,要他归还赐下的谕帖,老夏诚惶诚恐求不交,朱厚熜一听怒了,说不交绝对有问题,必有残坏啊这是!

嘉靖平日丹药吃多了,这种时候就显化成了白磷型人格,无火也自燃,把人东西收了官夺了撵回家,过两天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朕原谅你啦,回来办公吧。

夏言没能修炼到前任政敌的程度,在他看来,陛下说原谅了,那当然就是原谅了呀,陛下说的话还能有假?很委屈地上疏,说我知道自己被您信任,所以“一志孤立,为众所忌”,就算被众人记恨,也要做陛下的孤直之臣。

皇帝看完,又怒了。】

朱元璋怒也无用,无用也怒,天幕在嘉靖这里说了老些天,除了刚登基的时候改革像样,听到现在,来来回回都是和大臣那么点事,还有什么青词什么丹药,听听,这道士的东西误我朱家!

但夏言么……有些事也不能全怪嘉靖,老登基因起源者·疑心病患者·九族收割者·朱元璋捻了捻书页,心想夏言不愿交还谕帖,皇帝怀疑也很正常嘛……

马皇后看了看丈夫,转头再看天幕,对她讲史之前提到过的基因遗传生物学突然起了浓厚的兴趣。

普通臣子平时见不到皇帝的面,对陛下的印象大多是个青烟笼罩的仙风道骨形象,几段天幕听下来,圣人面目逐渐狰狞化,阁老形象逐渐怨种化。

但众人心知,皇帝看似不视朝,实则将朝事攥于手心,历任阁老虽被帝王摆弄,面对他们这些臣子时,该颐指气使的也不少。

曹操虽观他人事,也将自己床下封死,倚在榻上听至此处,对明朝的“冷血党争”颇觉乏味,只是看天幕图像,道士皇帝与阁老交流之处渐渐从朝堂转至宫苑,甚至有祭祀场所。

他不上朝了。曹操想,这就是天幕曾提及的,祖孙两个加起来几十年不上朝的那个祖。

一个不上朝的皇帝,居然不怕被重臣夺权,不惧他人闯进宫弑君自立,不畏挟天子令天下之事重演……

魏王随意甩了甩墨,大明当真精彩。

【在夏言被折腾的这些年里,朱厚熜逐渐从懒得视朝进化到了不视朝,他搬入了西苑万寿宫,继续他没完没了的修醮生涯。

练得身形似鹤形啊,皇帝的本职工作都干不好,还想着升仙呢,世上要真有三清,看他这样都懒得搭理。

此处常有人说嘉靖是因为用经血炼丹引发壬寅宫变,在宫里待怕了才搬出来住,但从时间线看,所谓“红铅”丹药相关发生在许多年后,并非今时。

而这起堪称伟大的、至今仍为人所赞颂的宫廷刺杀事件,应当是嘉靖苛待宫人引起的。】

苛待宫人引发的宫廷刺杀?其他事听听也就罢了,宫人刺杀这等事,几乎令所有帝王惊出一身冷汗。权臣可相斗,武将可折骨,但日日跟随伺候的宫人生变却难以防范。

朱厚熜将拂尘扯得凌乱不堪,每每忆起当夜乱象,他都会在心中痛斥贱婢与宫妃,如今天音却说什么堪称伟大,令人称颂,看来这天幕并非助他羽化的机缘,而是乱他道心的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