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中外女性文学③
【魏晋南北朝, 在现代人眼里基本上就是《与曹/王/谢一家同行》,除了大动乱,就是药和酒。《世说新语》是本志人小说集,晋书也被大家当成神魔小说魔法目录看, 大伙要么疯得很抽象, 要么披着文采风流的外壳白天做人晚上做鬼。
儒家在汉代稍微建立起来的妇女观在乱世哗啦一下崩塌了, 《晋纪》总论说这段时期的妇女不知女红,不知中馈,也不觉得淫逸妒忌有什么问题,是“先时而婚,任情而动”, 没规没矩啊, 令人痛心啊。
风气如此, 历史车轨又行到世家的站台,世家大族中的女性当然会接受到更多教育。当时比较出名的才女大多有点来头,像左思的妹妹左棻,沈约的孙女沈满愿,充分说明家庭环境对教育的重要性。
但论知名度,还是谢道韫最盛。】
这个魔法晋书目录的评价……李世民眉心直跳, 无他,晋史实在太乱了,他每读这段都觉滋味同于画饼, 前阵子刚命人重修。天子看向房玄龄,正对上爱臣吃了黄连般的面孔。
房玄龄想到晋史,几乎愁得站不住脚。晋人实在太推崇鬼神玄谈那套了, 他夜观笔录,这本写天上雨肉, 那册道开棺复活死而复生,大乱后又丢失许多典籍,整理起来和吞五石散差不了多少。
大臣无助至此,李世民也不好说什么。魏晋后鬼神之风盛行,晋史类目繁多,佛道兴起,今人能做的无非是将能搜集到的尽力填充。
长孙皇后笑着搀住他:“我听闻当时史家既写怪谈,又撰史书。干宝于公负责国史《晋纪》撰写,于私写《搜神记》故事,晋廷又深信巫鬼,史料当然会掺杂许多怪谈。
“古往今来多的是出身不凡天理昭彰的怪谈记载,晋史也不过是时代风气所致,除去灾异相关,我大唐编修的晋书未必不是良史,陛下且宽心。”
还得是皇后啊。这一番话听下来,天子的心气顺了,房玄龄的腰背也不弯了,气氛重归融洽,臣子们衡量天幕说过的才女与长孙皇后,心中数度拉踩,决定回去大书特书:后人不是说中外女子才华吗?大唐缺什么都不缺这个,写!就从他们最圣明宽厚的皇后开始写!
长孙皇后不知他们的心思,只盯着天幕中世家才女们的记载愣怔。
贵族女性受教,平民女子却没有这样的条件。后人口中魏晋的女性人格苏醒大约并不彻底,只要底层女子仍处于困境,宫廷后妃与官宦妻女的醒悟便无枝可依……她想到天幕漫谈的九年义务教育,忽然顿住。
她终于意识到那些红色的“解放”象征什么,又解放了谁。
【谢道韫,出身陈郡谢氏,聪识有才辩。幼时观雪,叔父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族人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她却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春风春日自相逢的白絮第一次与雪产生连接,千古的才女自此都要冠予咏絮之才的美名。
后来《红楼梦》群芳填柳絮词,黛玉是“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宝钗写“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宝琴写“明月梅花一梦”,无根的柳絮便承载千红万艳的命运而飞。
但在草木生发之处,谢道韫的命运却难言。她与谢安谈论《诗经》,被有赞雅人深致,叔父觉得这小辈好,精挑细选,给她安排了个棒椎丈夫。
婚后谢安看她不乐,问咋了,谢道韫说咱们家叔父有这些,兄弟有那些,个个人杰,出了门才知道,天下竟然还有王凝之这么普通的男人!
评价丈夫,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说弟弟,问他没长进的原因是俗事牵绊还是天分有限,大伙看了说姐姐嘴好毒,多说爱听,细看却明白,她确实能看不上这些男人。
王献之与宾客辩论不敌,谢道韫以青布幔遮挂,继续辩论,客不能及。孙恩来犯,夫与子皆死,她抽刃出门,手杀数人,厉声斥贼,事在王门,何关他族!若一定要杀其他人,就先从她开始!
才女咏絮,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咏絮才与林下风飘摇多年,皆是浮沉之物,但谢道韫是一丛馨烈兰花。临风敲月,心怀锋刃。】
“女中名士,金声玉韵,确实只有馨烈侯这样的花堪配。”李清照对谢道韫颇为认可,如今听后人评价,甚觉快慰,注意到天幕中的群芳填词,喃喃片刻,与“送我上青云”和上一首。
朱淑真斜倚窗边,听草木知愁白头的文字与命途漂泊的才女郁郁叹气。
“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春日方至,她却觉恍惚半生都已蹉跎。天幕字迹模糊难辨,江南江北一般同么?谁能隔天南海北与她分享心事?总归是把酒送春春不语。
她闲闲写就一首词抛出窗外随枝上柳绵逐对成球,不知其他时空亦有纸页飞出,好歹东风卷得均匀,两处思绪吹至一处,随星火烧作烟云。
路人见之惊异,似雪柳絮,漂泊柔婉,竟成轰然野火。
王凝之在父亲的死亡凝视下擦了擦汗。若在平常,轻慢王氏子弟的人必要被狠记一笔,但谢氏女如此有才德,族人的态度就从“欺我至此”渐渐变成“是你没用”了。
谢氏不过侨居,论底蕴自然抵不过在朝堂浸淫多年的琅琊王氏,但天幕口中魏晋女子之名,谢道韫最盛,其品行才华又无可挑剔,不满也是对着平庸的王凝之……
族老们挑拣起子弟,王凝之心知与佳妇无缘,到底不忿,问父亲尚有其他选择,为何仍要与谢氏女结亲,得了王羲之凉凉一瞥。
“魏晋南北,后世人眼中与曹王谢同行的时代,”王玄之搁笔,“你说该不该与谢家人相交?”
书法大家在旁感慨:“不意天壤之中,乃有我儿!”
王氏有王氏的盘算,谢家有谢家的争论。天幕此言既出,谢道韫的名声已至顶峰,族人以谢安在朝中的困局劝解,要将婚事待价而沽,弟弟谢玄冷笑道这便是清净门庭名士风度,谢安匆匆还家,问她心意,谢道韫敛衽肃容,与之密谈。
谢玄读着姐姐“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口”的诗文,知道这团因风而起的柳絮,终于可以随心而飞了。
【谢道韫个人的意识与行事,几乎可以代表魏晋时期女性的整体风貌。才高,志洁,独立,理性,可与男性争名士气度,不为外物拘束。
人格觉醒代表的东西很多,有些女诗人写诗给出家的丈夫,劝他“大道自无穷,天地长且久”,所以别当和尚了,回来咱们共享人生,这是出于个体对宇宙和大道的思考;有言志的,也有被看作艳诗的,不那么正经,但能让封建社会的女人倾诉对情//欲的追求,已经算跨时代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