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

【《吕氏春秋音初篇》曾记载, 禹见涂山氏之女娇,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意为等待思念之人, 据说是南音之始, 中国第一首爱情诗。周公与召公于此采风, 将其编撰为《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诗三百的情味便流传下去。

诗言志,歌永言,上古的女性创作大多对着广袤土地而歌,倾诉自身悲喜, “志”自然是个体的生活和情感。

情感永远是最动人的, 所以大家学《诗经》的时候经常抱有一种很轻快愉悦的赏美之心——学其他古诗古文, 可能需要逐字逐句赏析解读,分析时代背景,结合诗人悲剧命运,才能领会其中深意,但诗三百不用。

只要把它摆出来,读原字原句, 不需要任何的解读或修缮,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它就是客观的、古雅明晰的美呀。

简明之后, 咱们进入极繁主义的世界。汉赋,镂金错采啊,膏腴害骨啊, 曲终奏雅啊,现代人第一次遭受古代文青读物的洗礼, 武帝陛下是“坐观风俗,不出兰台”了,汉文学生也是待诏金马门读书读伤了。

而在汉朝,吕雉出现了。就像我们之前讲过的那样,吕雉作为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历史意义无法估量。

高后当权的这段时光,除了给儿子刘盈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给后世男人留下永恒的PTSD,还为后来的太后们打了个样——先例在此,东汉幼儿园出现六后临朝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政治需要女人,自然也会促进这一时期宫廷与贵族女性的文化学习,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唐山夫人和班婕妤这两位后妃的创作。

唐山夫人的《安世房中歌》改楚声赞颂君主德政,凭借“大海荡荡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传世,人民如百川归海一样归向有德的君主,瞅瞅这话,哪个封建皇帝不爱听。

这样好听的话,入选西汉宗庙祭祀BGM歌单是必然的,搞得后面明人评价都无可挑剔,说女人诗太过妖媚,但唐山尔雅古奥,“效庙大文出自闺阁,使人渐服。”啧,夸女人还是贬女人呢这是。

而班婕妤的《怨歌行》则是出入君怀的团扇,团似明月的宫扇与裂帛之声便成了宫怨题材的经典。

万事万物都有根由,君主有“始皇帝”,诗歌自然也有本初的意向。像折柳送别,最开始出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鲤鱼传递书信是汉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自西汉后,秋扇见捐在无数诗人笔下摇转,但所有风声与叹息的尽头,站着一位女子。】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苏轼随口吟一句宫中调笑,取了半块馒头逗弟弟:“读书读伤了,天幕听起来对汉赋怨念颇深啊。”

孩提时接兄长联句说“有客高吟拥鼻,无人共吃馒头”,成人许久还要被取笑。苏辙淡哼了声回应:“对后世学子大概太过铺陈难懂了,兄长写诗作文也小心些吧。”

他小心什么?苏轼摆摆手,优哉游哉躺下,他写的东西怎么也算不上难懂,后人有什么可怨念的。

弟弟挂上高深莫测的笑,诗文写得好,何愁不成为课本常客?

元兴时,班昭受邓太后邀约入朝参政,听闻天幕说起姑祖母班婕妤,垂睫思索。

她旁观过宫廷斗争,因而时刻警醒,担心家族中人举止失当,取耻宗族。也想过日后女儿长成,以班婕妤旧事作诫教女,可天幕突然出现,思绪繁乱,待做之事也只能搁置。

女君注意到她的失神,听她所说,道:“若你当真写出,未来你又打算教女儿些什么?”

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班昭没有吐露,但太后已从她的神情读出。这位友人平日恪守节行法度,所思所想皆是身体力行,又主张男女同受教育,要告诫女儿,大概当真存的是诫女之心,而非贪图名望。

顺从,和睦,于是活着。大约从班昭的角度无错,她一直这样做,但邓绥知道,只要这部诫书写出,它就不会只是一部用于教育笔者女儿的私书。

朝堂上的男人多会夸大多会借势,天气与天子息息相关,灾祸却是执政太后的问题,再微小的事都能抬到国运和衰亡上。但凡这本书现世,今日教女,明日外戚,待后日,便要悬在天下女子头顶了。

“没事的。”邓绥握住班昭的手。

“她们有新的,更坦荡的路可以走。”她说。

【凡说才女,必道文姬。出身名门,父亲在政治漩涡中无法抽身死去,丈夫病故,自身为胡骑所获,流亡十余载,生二子。曹操念其父,赎回,嫁董祀。董祀犯死罪,她又为之请罪,默古籍四百余篇,无一处错漏。

观蔡琰生平,几乎是古代女子苦难一生的缩影,离国去家,身似浮萍,看上去柔软可欺,但《悲愤诗》是极锐利的一把剑。

董卓之乱给百姓带来了什么,许多人都写过。曹操见到的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王粲哀于弃子草间,听到哭喊仍不回头的饥饿妇人;曹植送应氏,遥望寂寞洛阳,昔日繁华宫室皆成荒草,而蔡琰的视角,是“我”。

再激荡的诗人,都是从侧面倾听到遥远的哭声,而文学史上第一首自传体长篇五言叙事诗,来源于诗人自身经历过的可怖现实。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劫掠,战乱,暴力,恶者但凡不如意,直接举起屠刀,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让平凡人活下去。切身体会过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下去的困局,才会有“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的质问。

悲愤二字能写出多少情感?一百零八句,字字含愤浸血。被掳,思乡,别子,狼藉的故园和逐流的再嫁,今人从千年前女性诗人的眼中窥见生灵涂炭,也窥见离乱中男人注意不到的女性悲苦。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是史诗气概的开篇,细写却落于个体的路与情。天公箝恨口,灵与肉的苦难和灵与肉的撕扯积攒出最磅礴的恨与问,因而悲,因而愤。

鲁迅写“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蔡文姬的《悲愤诗》,正是这样动地的哀愤。女人的笔与泪确实胜过刀剑,千秋万世,做溅入观史之人眼中的一抹血红。】

天幕放映至此,有女声携风沙黄土幽幽而歌。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胡笳十八拍歌尽苦楚,苍穹下百姓血泪沾襟。才女的曲唱自身,他们哭的也是自身,乱世颠沛,谁无儿女亲朋,老天若有眼,为何让他们这样凄怆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