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中外女性文学

妇产, 医疗,女医,溺婴,后人的讲述有尽时, 浸血的现状却无尽。

有天幕赞许, 许多女人鼓起勇气走出门户行医, 男人们虽有不满,但自身被可劈神魂的撕裂感折磨得不成人形,管不了也管不住女人求医,待回过神来,各地皆有女医诊疗的事例, 蔚然成风, 再不可阻。

官府忙着整顿溺女之事, 对女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口才是最要紧的,既然女医者能让许多女人存活下来,后世又颇为认可,让她们治治病传播传播医术也没什么。

禁止溺婴的公文发下,女医走入千万女性家中;后世提供的产后知识被绘成图画四处张贴,女医与病患交流病情后论起看天幕的感想;地方郡县乡镇狠抓溺婴清查人口, 女医带着知识与思想走出一扇门,又走入下一户。

什么都在变,什么都在生长, 蒙昧也好,初醒也罢,所有人都在摸索前行。

在这样无声而缓慢的变化中, 新的天幕又在某日到来。

【女性苦难有很多,但如果只着眼于苦难, 那无异于将她们的血泪和煎熬作为奇景观赏。

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痛觉之上尚有思想,百岁之后仍有精神。要谈论女性,除了正视她们的痛楚,还要握住她们那颗烧得炽热烫痛的填海之心。

精卫衔石,红拂夜奔,蓬舟吹取三山去,俗子胸襟谁识我。千秋之下,有不老的作品,不老的书和诗,自然也有从作品中走出的不灭芳魂。

这就是我们即将要讲的话题啦,古今中外女性的文学,文学的女性。】

蔡琰铺陈纸笔:“甚好。”

父亲蔡邕从书墨中抬起头看女儿背影。此女幼时便显现出惊人天赋,他夜间鼓琴断弦,女儿能从断裂之声听出毁坏的是第几根琴弦,此后更是书画难得,才气英英,可乱世家国尚不可保全,况才女乎?

依天幕之前的说法,原本轨迹中天下很快便是曹家之天下,而后司马弄权,浮沉百年……他叹了口气,就算已知的未来可以改变,但大汉气数已尽,想必仍要经几十载纷争,他这个女儿又当何去何从。

【最开始,是《诗》。

大家对《诗经》应该不陌生,九年义务教育语文教材的老熟人了。小时候把课本罩在言情小说上偷偷看桃之夭夭永以为好的故事,初中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再过几年学到《氓》,思无邪的诗三百越渡千年,陪着新时代的学生成长。

作为一部诗歌总集,从各地歌谣到正声雅乐再到祭祀赞曲,《诗经》的作者大多不可考。采诗官在民间游荡,收集百姓传唱的歌谣唱与天子,民间的风便吹成了国风。

爱情和土地、困苦和思乡都没能唤醒周天子,但为我们留下了大地天空中人的声音。

但今日我们先不唱摽有梅扬之水,不念柏舟采薇,而是听一曲《鄘风·载驰》。】

九年义务教育,好陌生的名词,好恐怖的内涵。

天幕讲了好些天,他们当然能猜出“义务”之意,却仍为之震颤:谁的义务?学子的,官员的,还是朝廷的?

现今官学免费是一回事,大宋甚至拨学田专为官学书院服务,但那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学子自有门槛。可天幕口中的“义务教育”,听上去却是全民可读,国家强制的九年了!

甚至不止于学文断字,还有什么历史、数算、化学、生物,俨然全科全能。故而天幕中女子听来年纪不大,却能经常与“观众朋友们”谈古论今,聊盛衰兴亡。

朱元璋听得满腹酸水,全民无论男女的九年,这得要多少钱啊。

嬴政李斯一众除了慨叹后世教育,亦有种光阴缩地成寸之感。秦风猎猎,从蒹葭苍苍唱到岂曰无衣,今日听罢,转眼便载于千年后书册,流传于后人口中。

后世讲述的许多王朝都太遥远,他们能听的是故事,基础框架未立,可学习的太少又太多,但这些歌曲是熟识的。虽然它们已从唱到念,由近及远,却是万年苍空下同样的一尾蒹葭。

从《蒹葭》讲到《氓》么?白居易斟茶二盏,与友对坐细听。

前者是秋水伊人缥缈朦胧,襄公招引士不可得,世人望佳人不可及,后者却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谆谆告诫。

在少年无知无觉的年纪讲含蕴不尽的情意,知好色慕少艾之龄却学弃妇决断的果敢……对案投来一只木瓜,他笑着接过,后人的语文课本也怪有意思,想来编纂者也是精挑细选择出章句,以供学生鉴赏。

【春秋时,卫昭伯与宣姜有女,嫁许穆公,后世称许穆夫人。后卫国遭狄人入侵,国君去世,卫人东逃至曹地,又立国君,病故,再立国君,卫国勉勉强强存续下来。

许穆夫人在许国听闻母国城破名存实亡,请求丈夫出兵救援,无果,臣子亦在她归国途中纷纷拦截,夫人于愤慨中执笔,被记于《左传》,也成就了《诗经》中唯一一篇作者、时间、政治背景都明确的作品。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人行田野中,见到垄上茂盛的麦子,原本是极富生命力的场景,但对许穆夫人来说,这样的景象无异于“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故国古都皆付战火,熟悉的亲人也已离世,自己欲求助大国却被阻止,只能登高采摘贝母来怀恋。

余光中有一首《招魂的短笛》,讲游子哀思,说“魂兮归来,母亲啊,异国不可以久留”“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被评极得《楚辞》深味。

这位被阻拦在归国途中的夫人大约也可以吟咏故国柳巷孤坟,在哀歌的梦中唱我心则忧,但她说的却是“许人尤之,众穉且狂。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阻拦我,指责我,幼稚且狂妄,思虑千万条,不如我亲自行动一场。

于是这位夫人留下的,不是笼在烟雨之下的哀愁,不是隔空凭吊宗国覆灭的愁苦,是“载驰”二字。摩西分海尚需神力庇护,而她以坚定的意志辟开众人,策马奔驰向救国的路上。

《左传闵公二年》记,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许帅车、甲士戍曹,赠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

后世论文研究她,写异乡之情,卫女思归,吊唁之举是否合乎礼制,但周礼在此处也只能成为夫人行路途中缀于衣摆的蔓草,稍稍拂去即可。

毕竟,周的万世千秋也不过八百年,许穆夫人载驰而去,却有石中击火,灼烫至今的气魄。】

长孙皇后翻开《列女传》叹息:“最初齐、许皆有求娶之意,夫人早意识到乱世强者为雄,齐卫联姻可定车驰之难,奈何卫侯短见,将之许以许国,后来果如夫人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