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②

【两首《如梦令》让文坛认识到这位新贵的天赋, 但一来词在当时还属于小道,二来闺阁事毕竟不受看重,文人看罢,赞美几声也就过去了。但也没过多久, 这位青年女子竟然又有诗作传出。

张文潜, 苏门四学士之一, 东坡居士强推,在北宋文坛很有名望。他曾读中兴颂碑,写诗怀古,说安史之乱那叫一个乱啊,贵妃横死, 君王流离, 都仰仗郭子仪这样的英雄来护卫。斯人已逝, 曾经的忠贞臣子都化作尘土,只有今时文人对着碑帖缅怀。

大宋文人别的不说,搞文化这方面可太行了,此诗出世,大家纷纷响应,都来唱和。黄庭坚也反思, 说唐玄宗荒唐,放任节度使搞七搞八,朝中臣子也都没骨气, 谴责太子登基太过心急,还有文人写着写着又开始哭昭陵,说唐太宗煌煌功业大家都还记得, 咋就成这样了。

文人怀古,老老实实写曾经发生过的事是不可能的, 九成是要借古讽今。联系下北宋当时的政治状况,猜也能猜出来,无非是党争误国嘛,也就是这群人太没有想象力,但凡多等二十几年,新旧党那都不叫个事儿了,自有泼天大祸等着。

诗人们对着古人记载,抒发自己的感慨,原本是诗坛常态,直到其中出现新的字迹。张耒原诗开篇就是贵妃妖血无人扫,而李清照的《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起笔却是“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亡国的罪责难道是贵妃一人造成么?睁开眼看看天宝年间是什么模样,什么功名、德行,早就在锦绣和酒肉堆中腐蚀殆尽了。安史之乱之所以发生,那是皇帝无能,臣子无能,甚至军队也无能,“谁令妃子天上来”,还能有谁?只会有谁。

在其他文人对着这块石碑歌功颂德的时候,十几岁的女诗人已然对着史书吸收前人教训了。她说夏商亡国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天宝时的中兴碑也早就生出葱郁青草,前事已了,今人总该从中学会些什么。】

天幕虽然没进行什么对比,但观者皆从中嗅到几分“拉踩”之意。说高下立判太绝对,但李清照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忧心和立意,已看得比当时文坛高出太多。

凡事怕的就是对比,更怕的是当你还在表层怀念这个歌咏那个时,其他人已跃至高处发出千古之叹了。

更不妙的是,此人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子——什么叫“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哇,简直暗中将他们的面皮摁在地上抽了!

北宋文人掩面的掩面,思考的思考,新旧党人看了倒也不为文人诗作说什么,盖因愁上还有更愁,后人口中那个“自有泼天大祸”还能是哪桩?

天幕播完靖康耻后,历代官家皆做了能做的所有来防范亡国之祸,到底心慌。虽说大宋国门被踏破有大半原因在朝中和皇位上,可金人在军事方面的强势也不是虚的,争到最后,还得强兵。

苏轼也顾不上门下这些笔墨官司了,后人总爱点他的名,官家自然也对他上心许多。他从天幕口中那个“党争对打中偶尔冒出一个苏轼”变成了“新旧争执中经常提到的苏轼”,王介甫和司马君实意见不一要君王裁决,但官家现在最常做的就是背过手,问他“子瞻,你怎么看?”

唐人又有唐人的痛楚,作为借古讽今的那个古,李世民简直想把唐玄宗吊起来抽。亡国,贵妃,军队,节度使,拼凑起来谁还听不出这乱从何而来。

李隆基倒是明白,可道理归道理,行事是行事。对他而言,贵妃可以废,可以死,节度使的权力给了却收不回,况且,郭子仪救驾有功……中兴之臣,有功到让后人忽视落魄的君主,只赞颂其英勇么?还有太子和众臣,北宋这些文人,他冷哼。

【才学无法遮盖,诗歌中透露的思想同样无法遮掩。此二首出世,文人又大惊,表示“以妇人而厕众作”,这女人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不是有思致的人做不出来。

简单来说,李清照通过了当时文坛的精神政审,大伙觉得这个人也有忧国忧民之心,有资格和我们一起玩儿。

十八岁,李清照与赵明诚喜结连理。赵明诚这个人吧,别的不说,在金石学方面的贡献极大,这门学科是考古前身之一,整理研究古代青铜器石刻碑碣,解读上面的信息,对历史考据很有意义。

正好,李清照也喜欢这个,两口子志同道合,收藏整理了很多文物,整理出一本《金石录》。这本书的工作量有多大呢,要考订近两千卷金石刻词,将拓本内容和目前已有的史籍互相对照、鉴别、修订,是“合圣人之道,订史氏之失”的珍贵典籍。

因为志趣方面的一致,李赵二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纳兰容若那句“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典故就来源于他俩,饭后烹茶,互相考校史料在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哪一行,回答出来的先喝茶,天才的娱乐活动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可怕。

这个阶段,词人的作品大都轻快,爱浸出清丽明媚的面孔,绣面芙蓉一笑开。新婚燕尔嘛,买花都是“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花要簪在发间让他品评哪个更美丽,并非出自猜疑和争春,而是闺房之乐。逗一逗,花和人都娇俏。

分别时问云中谁寄锦书来,相思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每逢朔望告假,就把衣服抵押在当铺,两个人在大相国寺的市集上买碑文共赏咀嚼,享受寻常人难有的清贫快乐。

大的时代背景短暂容下了小的相思,这段光阴在李清照后续的笔墨下几乎像块被凝固冻结的琥珀,糖衣轻薄,但剔透美丽。】

太平凝神看女诗人日后的序言,夫妻二人见到古人书画或金石美器,常卖衣来换。某次有人带一副《牡丹图》,欲得二十万钱,一双贫穷小儿女整夜赏玩,依依不舍送还,相对叹息许多日夜。

同路同道的爱人难得,世人所求无非一点灵犀,太平公主见她今日乐,想到的却是原本历史轨迹上终要到来的靖康之耻,终究长叹,联想到安史之乱,更觉糟心。

云鬓花颜,金雕石刻,才女之心,都该如何在乱世保全?

热春光燃烧过,才显飞灰无趣。可李清照毕竟不是旁人,曾经在相国寺当街抱着书画痴看的日子对她来说值得缅怀,却不足以沉溺。

旧日光景美丽,但不止曾经知己,更多在于清平年岁。能吞梅嚼雪,赏玩青铜古籍,枕在星下听河岸裂冰之声,观冬日鱼嚼梅花,那是安宁之世才能有的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