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②(第2/3页)

怪哉,魏公心想,若非爱子,将大业都交给他做什么?

怪哉,曹丕心道,若为爱子,出那等诛心之言做什么?

曹操拍了拍曹丕的肩,沉郁道:“你能察朝堂风向人心深浅,这是守业之主该有的本事。当年袁绍诸子争位,粗疏无谋,你比他们强百倍。但多思亦为掣肘,切莫自困。”

“只是,为君是该猜,可也要断。”曹操又开口。若从诗文风格见人心,自己是古直悲凉,曹丕是便娟婉约,放到政治上也有差分,但继任者要做的是集权,此子权术有余,已是最优。至于父子,从天幕所说来看,曹丕所求的是全心全意的信重,这东西他给不了,对继承人能施以的终究是审视更多。

性格非一时能扭转,曹操也只提点一二,回首又指天幕问曹丕,也问在座臣子:“诸君说,在后人眼中我曹某人是个什么形象?”

这可不好答。天幕说话不算客气,戏谑来讲,魏王在后世眼中有两个争位的儿子,为了幼子之死怀疑继位之子,又挟天子以令诸侯,怎么看都不正面。晋五胡乱华后,再兴帝业肯定是承汉家天下的多,对待魏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但当年魏王面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也不过洒然一笑,曰“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应当也不会为后世戏说动怒。

座中寂寂,曹操只于朔风中大笑。

“这天下,谁能真正评价孤,谁能真正审判孤?许劭,意气之言。汉臣,庸碌之众。后人,远隔千年,不见今时我。

“从前孤说,若无曹某人,不知是谁家天下。今日孤要说,若无我曹某人,该是何其无趣之天下!”

【作为知名父子文学集团的组成人员,曹丕曹植都存在一定程度的个人自伤,这种自伤情绪在文学创作中会被凸显得更厉害。后人解读说嚯,曹老板PUA儿子完了儿子再打压弟弟,这是东亚教育导致的伤害传承啊,研究起来才发觉,矛盾真没那么大。

真矛盾严重头破血流的可不会只留下一打又一打的文学作品,而是玄武大门常打开,开放弓箭等你。

在立嗣之争发生前,兄弟间的关系不错,曹丕诗文就有“兄弟共行游”之语。当哥哥的喜欢热闹开party,当弟弟的又有才学擅长写诗,自然会聚到一起。

曹丕的《芙蓉池作》与曹植的《公宴》基本被认为是两首相和之诗,一个“逍遥步西园”一个“清夜游西园”,明月和华星,嘉木与飞鸟都是同样的,最后的“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也与“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相对,志趣相投,耍起来挺开心。

等到争立后,大伙觉得兄弟关系在这时候玩完了,彻底没爱了,曹丕暗中记恨,才在登基后使劲折腾弟弟,打击、贬远、下毒,无恶不作。

然而这一阶段兄弟间的真实关系可以从两则记载中稍窥一角,一是钟繇之玉,二是韩宣之辩。

曹丕听闻钟繇有美玦,欲求之,请曹植从中传达,得玉后写《与钟大理书》感谢钟繇,称赞对方的德行。曹植遇韩宣,怪罪他没有礼节,被对方顶了回来,“具为太子言”,曹丕登基后这人犯事儿,皇帝问这是子建说过的那个韩宣吗,宽宥了对方。

求玉通过政敌转达,辩输了跑去说给政治赢家听,这种交往,就算没有亲密到默契相知,也绝没到形同陌路水火不容的地步。但凡让李承乾李泰摊上了,都不知道绊子能使成什么样。】

李治疑心天幕无意间又说了个地狱笑话,他两位兄长一个腿脚有疾,一个身胖到疾走吃力,若说给对方使绊子,简直不知是政治上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从玄武门到高明和青雀……李世民干咳了声,大唐也不会总这样,再说了,赵家兄弟不也说不清吗。

魏文陈思旧事唐宗亦知晓,对曹植七步成诗并未深信,南朝佛典风行,故事中经常带有佛教元素,刘义庆更是崇佛。旁人看罢感慨天家亲情,他一望即知,释迦牟尼行七步,釜中煮豆,都是佛典借古人传教。

抑佛,李世民摁了摁眉心。不止是延续太上皇尊道抑佛的政策,更多在于对百姓精神上的引导。

天幕的出现自然是好事,能加以警醒,但对当下,尤其是当下的百姓来说,也会造成某种意义上的迷惘。

有原本浑浑噩噩之人在读史过程中渐开民智,自然也有无法认清现实而将愿景都投向虚无缥缈之人。人总会渴求盛世祈盼来世,不久前佛寺上香人数陡增,他细察后方知许多人觉青史浩渺,现世空茫,非人力能阻,最终选择向神灵发问。

见太多非此时此世之人事,哪怕生于安稳年岁,也觉惘然么?

万幸,朝堂刚试图加以指引,天幕便放到了后世之行。那些高巧的、精妙的钢铁造物中蕴藏的不止人的智慧,还有千年演变与脚踏实地的坚守,千载后仍要从鲜血中挣出新世界。

李世民看着桌上按后世风貌绘出的图画,心道在抑佛之外,他应当让百姓知晓的还有更多——精神上的空茫需要切实的行动填满,历史也并非滴水入川流倏忽而逝。个人的微小,个人的充沛与澎湃,汇聚一支才是决定青史的那支笔。

他摇摇头,顾不上曹家兄弟那些纷乱,又召集群臣,回殿中伏案。

【曹操去世,诸事已了,做哥哥的登基了,兄弟间的关系和处境也开始新的变化。曹植徙封安乡侯,邑八百户。没多久改封鄄城侯,后封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户,一年后徙封雍丘王,两年后兄长过雍丘,增其户五百。

早在我们谈论司马家族上位崩坏史时就说过,曹魏立国后选择了九品中正制度,主张的是打压宗室,身为宗亲又曾参与过世子位斗争的曹植当然要被打发得远远的。

曹植个人建功立业之心很明显,早期《白马篇》写“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赞美的是英雄,也抒发了自身的报国之志;自己被打发到封地,看到被束缚的黄雀,觉得“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被束缚了,悲愤啊,自苦身世抱负得不到施展。

文人觉得自己命苦的时候,往往是文学创作的繁荣期。这一阶段,曹植写出了千古名篇《洛神赋》,也在后人附会下留下了与甄妃的一段公案。

这段公案目前信的人已经不太多,通常能见到的辟谣思路,是这段桃色绯闻主要来源于《文选》李善注。当年曹植求娶甄氏未果,日思夜想,佳人去世后过洛水作《感甄赋》怀念,后来明帝登基,为母亲名声考虑把赋名改了。但人写的其实是《感鄄赋》,有感于鄄地之情状,于是作赋,不过后人将二字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