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⑥(第2/2页)

而元稹是什么样的?有才,人虽被贬十年,才名不减,史书记载元稹当时诗文的流行程度“里巷相传,为之纸贵”;有志,铁面御史威严犹在;有心,策略主张与穆宗相和;最重要他还和宦官有旧怨,多完美的人选,不用不是中国皇帝。

长庆元年就此开始,一切似乎稳中向好,奈何同僚们不顶用。三月科考,爆出惊天丑闻——长庆元年科考舞弊案。混迹晋江的朋友都知道,古代背景下,想除人除一窝,文是科考舞弊灾荒贪墨,武是通敌卖国暗中谋反。但凡出事,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彼时,宰相段文昌、学士李绅贿赂主考官钱徽失败,推荐学子皆不上榜,段文昌一怒之下向皇帝举报,称中举的十四人也有猫腻,有背景无才学。皇帝找来元稹李绅李德裕一问,都说不对,重新开考,只有三人合规,主考官遂收拾收拾打包出京城。

元稹在这桩案件中似乎出场不多,只在天子垂问时赞同彻查。可一看涉案士子的背景,曾关照他的,与之唱和的,支持他斗争的,并肩过的友人,知己白居易的内兄,他都未姑息,只道一句“所试不公”。

昔年左拾遗初次被贬,白居易赠诗元稹,赞他不忘誓约,是“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后来贬至江陵,又称“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多年过去,旧约仍未忘,旧竹仍孤直。】

古代人上次接触这种做了好事却不得好报之人还是天幕初讲历史时,朴素的劳动人民久违地经受德高命舛苦情故事的洗礼,恨不能将那些脏水一一泼回去,将这些或贪腐或弄权之人淋个痛快才舒坦。

腐儒暗自揣测元稹是为后世留名,见谁参谁故意作态,可说书案本的风言昨日才听过。他又臆断是为利,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诗文却被稚儿唱得街巷皆是。欲指他过刚易折,百姓却将丛竹捧起,登高来望。

为民请命者,为民呼号奔走者,当如是。

朱元璋见孤绝文臣便眼馋,拉着朱棣的手满是不忍:“巡按御史要是有他出使东川一半的用心,咱也不会愁成这样。”

朱棣嘴里应声,心里算着中唐臣子们若在本朝该被剥皮几次,一时没能撒开。外人看去天家父子和乐融融,记起居注的官员顿了顿,再次斟酌落笔:“上钟爱太子,执其手,不忍释。”

周王将一切尽收眼底,已然麻木。他早该知道,那甚么大明觉迷录迟早变成真的!太子都有勇气直视父亲深邃的眼睛了!

多年后,朱祁钰开口:“朕曾读《资治通鉴》,因牛党李党领袖分别被卷入长庆科考案,后人便将此事视为牛李党争开端,言自此朋党相结,两相倾轧,纷争四十年。但从科试案的参与人、揭发者看,案件初期并无派系之争,乃段文昌一时郁气不平。”

于谦思忖片刻:“后来波及党争,大约就是后人曾说的历史的连带效应,身处其间者并无所觉。”

“可怜直臣。”景泰帝素怜清正臣子,“元稹虽与李绅交好,但从利益关系看,被揭发的不合格举子与他牵扯更多。此案过后,昔日照拂过他的、曾与他亲密往来的友人应当不剩多少了。”

朱见深认可:“一路行来,屡结仇怨。旧友反扑最痛切,身后零落可想而知。”

秋风回转入唐,草木凋零,秋竹顽固地伫立天地间。竹下知交相贺,风中一声碰杯脆响。

“何需身后名。”

【科考案发生后,儿子落榜的裴度与元稹反目,弹劾其勾结宦官,元稹降职。查清后二人同登相位,为人诬告罢相。

寻常人走到这一步,心理已经疲惫到无法言说了。但正如他曾道“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元稹观剑时也写就过这样的句子,徐抽寸寸刃,渐屈弯弯肘。剑隳妖蛇腹,剑拂佞臣首。

给他一把剑,寒光凛凛,照月锋锐,纵身陷污泥,他取之犹道,此剑别来久。

于是元稹日后辗转同州越州,为百姓求均田,在浙东上疏求罢进贡海味,病死前不久,还在带领百姓抗洪救灾,立山川远地,作金石之声。

知交从来都明白他的心迹,元稹夜宿敷水时,监修水利时,临海诉状乃至最终,都是清明古井水。

清见万丈底,照我平生心。】

白居易执信轻声念出后面的诗句,元九写来原为二人情谊,他却觉此句最衬此时月光。

——持谢众人口,销尽犹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