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⑥

这么多时日过去, 天幕在讲述时提到过无数墓志与悼亡。唐宫人墓志如尘埃一聚横亘于青史,陈思王袖锋抽刃哀毁之至,白乐天为元微之书尽咸阳秋草,如今再见苏辙在苏轼身故后作出的墓志铭文, 纵非本朝, 也不免为这对兄弟慨叹。

“难得棠棣情深, 此二人一路听来同气连枝,手足就该如苏家兄弟这般互相扶持。”

孙权状若无意,提起当年长沙桓王种种,周瑜本有所感,闻言亦追忆往昔。只余鲁肃暗自摇头, 觉得江东这摊子事可学不了苏轼苏辙, 无论如何都得向大唐方向靠拢。

李世民也不管李渊快把他望穿了的视线, 镇定自若地拉过几个孩子殷切叮嘱。

经过一段时间的饮食调理和运动,李泰的身形有了显著变化,李承乾也开怀多了,长孙皇后暗自观察,觉得后世在医药调养和儿童心理方面确实胜过今人,自己留意饮食珍重身体, 未必不能多享年寿。

唐宗对他们二人恳切道:“苏氏二子,一豪放如江海,一沉稳似山岳, 却能患难与共,千里寄书相慰,遇灾祸奔走呼号, 有此兄弟,乃平生大幸。

“朕知权柄能移人心性, 天家骨肉之情与臣下手足之情迥异,终究羡慕他二人相知相守多年。”

虽然大唐最缺的就是这份骨肉至亲相知相爱之情,但一来兄弟俩有了在校场共同被鞭策的时光,关系好上不少;二来天幕陈述在前,若无意外李承乾李泰再也挨不上至尊之位;三来夺嫡之争毕竟是多年后的事,如今尚能按下心事正眼看对方,当下也是其乐融融,兄友弟恭。

李世民欣慰地将李承乾与李泰牵到一起,又招手唤李治过来,与几个心爱的孩子抱成一团。同样在未来会谋反却至今未被清算的李祐缩在人后,欣慰地想,太好了,陛下应当已经忘记我日后之举了。

苏轼苏辙侍坐在父母身边,沉默而平静地看完自己原本历史轨迹上的官途。苏洵并未对他们的事业做出什么评价,大时代中无人能保全自身,只幽幽惋惜:“子瞻去前,终未能再见面。”

苏轼摇头:“心在一处,纵隔千里也算两心相同。

他弟弟却想着并未践约的夜雨对床,闷闷说:“我看兄长后来诗稿,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语,可见未来漂泊怅惘。又兼多次贬谪,瘴疠侵骨,纵情谊深厚,终不能祛汝之疾,解汝之困。”

“我既声名显,何愁这些?况且我拥困苦疾病时你也同样,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苏辙:“纵有千般意,万般同,终相隔迢递,难期一见。”

程夫人听得心痛,只盼二子往后不招宵小谗言,能同归田园,同耕山水,苏轼凑上去替母亲拭泪,挑眉冲弟弟笑:“有婵娟相共,还不算它替我见你一面?”

【苏辙努力做高官捞哥哥这条传闻属于互联网时代产物,明明很荒谬,就算不认真扒史料都能发现其中问题,譬如苏辙是如何身居高位多次徇私捞人而不被参的,可玩梗嘛,网友看了觉得有意思随口一说,耐不住越传越广,总有人相信。

这种梗成正经印象的故事在苏轼身上还有一则,是《记承天寺夜游》中的张怀民,每至深夜都能刷到不少“xx亦未寝”。

原文被选入课本的缘故,大伙都挺熟悉,某年某日某夜,苏轼见月色好出门夜游,“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现代人觉得张怀民哪里是没睡,是睡了又被兴致勃勃的苏轼拉出门耍,就此衍生出许多二创,苏轼的形象随之异化,说闹腾啊,不顾友人感受。

好在近年来有人回过味来,说彼时苏轼解衣欲睡,是见月色念及友人被贬,特意前去宽慰。

元丰六年,诗人在党争浪潮中辗转来去,从乌台诗案中死里逃生,叹过生命须臾,拥抱过清风明月,其实早就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但张怀民从江宁初来黄州,暂居承天寺中,望月皎皎,心情非外人能探知。

直到苏轼敲响他的门,见月与竹柏。】

“苏东坡此举饱含情味,分外难得。”白居易赏玩文字,犹为其心动容,“无眠夜,无眠二友,借清光慰藉,留文字于后世,也不枉秋月照彻。”

他正在被贬路上,看罢苏轼文章深觉快意,隔着无数位面久远年光认了这个朋友,径自和诗二首,对着月色烧尽,方安心上路。经逢驿站,抬首找起壁上诗。

王维见天幕放出的《记承天寺夜游》击节赞叹:“苏子瞻真雅士也。寻常月色,竹柏疏影,竟被他写得这般澄澈,如禅中境画中诗,’庭下如积水空明‘一句简直洗尽铅华,尽得天然真味。”

“与你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境相通,确实合你趣味。”

友人评点几句,王维品茗思忖:“其实不同。我当时写明月松柏,图一味闲淡超脱,其实隐有避世意,风月山川皆是私有。可在苏东坡笔下,他所见风物大多广袤,能与他人共适,承天寺夜游是为解友人愁苦,但少闲人,可天地间又有几个真闲人?”

裴迪指他手中茶,又指他案上琴:“你不就是个真闲人?自从后人开始说史,我看你对政事能避则避,几成隐士。”

王维不作声,半晌才开口:“时势如此罢了。我胸有壮志,偏大祸将至,又见青史漫笔,无数贤才抱许国之心身名俱殒,心中怅然,才决意避世。”

“要学东坡居士乐天态度,豁然千秋?”

素日宠辱不惊的人淡笑,催落一枝新花:“南辕北辙。我求出世,他却入世,我欲两相忘,他在红尘中。”

【作为当世知名的、无论文学还是政治存在感都极高的存在,苏轼在宋代笔记中就有不少故事。他为人风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性格又不错,文人无论写什么他出场率都相当高。

北宋时,苏轼的风格就是善谑,还有“苏子瞻好谑”之语,说苏轼这个人就是很喜欢开玩笑啦,能言善辩口齿伶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调侃几句。

可现代人也知道,玩笑要彼此都觉得好笑才行,苏轼作为调侃者与被调侃者身份出现多了,难免就会有谑多成讽的现象。

南宋文人就抱怨,当时人写故事,但凡有善于调笑的、和浮屠佛教相关的,基本都会推给苏轼和佛印,“曰东坡之见辱于佛印者如此,而本无其实也”,本来没这回事,都是大伙编的。

后来理学盛行,宋儒思想转变,管别人管自己都更宽了,看到苏轼相关自我反思,或者说大家也更能装了,不再搞这种流于表面的讥笑嘲讽,苏轼相关也就从戏谑渐渐转变为文字游戏,开始雅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