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个鬼

苻氏宗王那番诛心至极的质问, 狠狠撕开了慕容缺在西秦朝廷那层看似光鲜、实则脆弱不堪的遮羞布。

帐内众将皆知,慕容缺当年在北燕时,便因功高震主而备受猜忌排挤,甚至其爱妻段氏都险些被诬陷致死, 走投无路之下, 他才不得不携部众投奔了以“宽仁”著称的苻坚。

这段经历天下皆知, 也使得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以慕容缺的能力、威望和血脉, 无论苻坚表面上给予多少信任与厚待, 他内心深处,那颗复国的种子从未真正死去, 只是被深深埋藏。

场面瞬间僵持, 慕容缺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怒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蛰伏凶兽, 那磅礴的杀气与威压,竟将那位口无遮拦的苻氏宗王吓得脸色发白,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生怕这位百战名将会当场暴起,将他立毙帐中!

而此刻,苻坚远在长安,根本无法亲临现场施放打圆场之术。

死一样的寂静中, 只听慕容缺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 生生将那股滔天杀意压了下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家国大事, 岂能因一时意气用事?若将来战局有变,祸根必是尔等这般只知争功诿过、搬弄是非的蠹虫!”

那苻氏宗王本欲反驳,但触及慕容缺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再想到自己方才那番几乎等同于逼反的言论,终究是理亏心虚,也怕真把对方逼到绝路,嗫嚅了几下,终是没敢再吭声。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当时帐内将领众多,众目睽睽之下,慕容缺根本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坚持原先稳扎稳打、巩固后方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慕容缺确如监军所言“别有所图”、“拥兵自重”。

为了自证“清白”,他不得不咬牙下令:三万后军分兵保护部分关键辎重缓慢前行,其余七万主力,抛弃冗余物资,轻装疾进,冒险深入漠南草原,全力“追歼”拓跋涉珪!

军令一下,中路秦军立刻改变了先前稳健的节奏,开始疯狂追击那些“溃逃”的代国部队,战线被急速拉长,后勤补给线愈发脆弱。

拓跋涉珪知道后大喜,他没有去硬碰慕容缺亲率的前军精锐,而是率领代国主力骑兵,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千里迂回,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慕容缺大军的身后,目标直指由并州刺史俱难统领、相对薄弱且辎重众多的后军!

俱难虽也是宿将,但无论是能力还是麾下兵马的战力,都远非拓跋涉珪的对手。代国铁骑如天降神兵,发起猛攻,俱难部几乎瞬间崩溃,人仰马翻!他急忙派出多路信使,向前军的慕容缺求救。

然而,拓跋涉珪早有预料!他派出游骑,成功拦截了了所有求救信使。拖延前军知道消息的时间,同时将被击溃的俱难残部,有意驱赶、包围至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小水泊旁边。

此时,后军辎重已丢失殆尽,士卒饥疲交加,突围无望,残存的三万余人被迫投降。

拓跋涉珪并未立刻处置这些俘虏,而是再次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追上发现后军断联,正在回援的慕容缺前锋,带来了一个残酷的“交易”:要求慕容缺率军投降。只要慕容缺放下武器,拓跋涉珪便承诺释放这三万俘虏,让他们全部返回西秦。

慕容缺当然不会投降。

拓跋涉珪早有所料,立刻表示,只要慕容缺大军后撤五十里。不杀就立刻杀掉一半俘虏。

这三万后军中,有大量苻坚的氐族本族士兵,更有那位闯下大祸的苻氏宗王以及其他贵族子弟,慕容缺投鼠忌器,不得不应允,率军后撤五十里扎营。但他已经决定,一旦稳住阵脚,便趁夜发动突袭,救出被俘的将士。

然而,拓跋涉珪再次预判了慕容缺的预判!

就在慕容缺大军后撤的同时,拓跋涉珪毫不犹豫,下令将投降的三万余秦军俘虏全部坑杀!手段极其酷烈!唯有包括那位苻氏宗王在内的极少数高级贵族,被斩去两根大拇指后,捆留原地,用以羞辱。

做完这一切,代国军队携带缴获的少量精锐装备,将无法带走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迅速撤离了战场。

当慕容缺依计划于半夜时分率领精锐突袭至参合陂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尸山血海,无数被坑杀的秦军士卒堆积如山,他们的甲胄已被剥走,而剩余的粮草物资正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那位被斩去拇指、失魂落魄的苻氏宗王,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在尸堆前,垂下眼睛,收敛了眼中的恨意。

慕容缺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象,浑身冰冷,如遭雷击。

他明白,麻烦大了。不仅这场战役彻底失败,他慕容缺在西秦的处境,也将因为这场惨败和数万氐族精锐的丧生,而变得岌岌可危。

一时间,惊怒、悔恨、耻辱、以及对苻坚和西秦朝廷难以言说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冲击,使得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心气骤然摇荡,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至此,慕容缺再也无力,也无心继续追击。西秦的中路大军,事实上已经瓦解。

至于西路的朱肜、郭庆部以及东路的符洛部,他们的处境则更为尴尬和徒劳。

拓跋涉珪早在三个月前,决定对西秦采取守势之时,便已开始有计划地将核心部族和主要畜群向阴山以北及漠南深处迁移。留给秦军的,几乎是一片被刻意清空、只剩下零星小部落和恶劣环境的广袤草原。

西路军深入草原,试图汇合刘卫辰残部,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找不到代军主力决战。补给线漫长,沿途不断遭到小股代骑骚扰,天气转暖后沼泽渐多,行军困难,非战斗减员日益严重,最终只能在草原边缘徘徊一阵后,无功而返。

东路军出居庸关后,面对的是同样空荡荡的牧场和严阵以待、凭借地利节节抵抗的代国边缘部落。他们虽然攻克了一些早已被放弃的据点,但斩获有限,根本无法触及代国的元气,反而同样被漫长的补给线和神出鬼没的袭扰搞得疲惫不堪,最终也不得不悻悻退兵。

至此,苻坚倾注巨大国力、寄予厚望的北伐代国之战,彻底变成了一地鸡毛。除了徒耗钱粮、损兵折将、并在慕容缺与氐族宗室之间种下更深的猜疑裂痕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

长安,王宫。

大军尚未完全班师,弹劾慕容缺的奏疏便已如雪片般飞抵苻坚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