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蜀中的野望 理想是美好的

蜀中, 成都。

二月二,锦城的绿意葱茏,本来就有绿意的杨柳生出新芽,府河边青草翠绿, 正是祭祀先祖、春游踏青、采菜捡春的上好时候。

做为天府之国, 蜀中便是冬季也不缺蔬菜, 牛羊也不曾少, 而每年二月, 便是祭祀武侯时间,锦城百姓感念武侯, 会以少牢礼祭祀, 本地的主官也会亲自主持,表示对先人尊敬。

蜀地作为当初中祖的起家之地, 诸葛丞相在助中祖收复中原平定天下后,又去长安辅佐中祖二十余年, 直到年过七十, 这才告老还乡,回到蓉城安渡晚年,去后便葬在昭帝陵旁,后传为佳话——传说中祖世民为此还很不满, 觉得丞相应该先去他的昭陵边住着, 等他死后,入他太庙君臣相得才对。

虽然后世有好事者揣测是中祖把丞相劳累的太厉害了,所以丞相才不想死后还操劳, 但这也仅仅是笑谈,属于是中祖与武侯的奇闻轶事了。

但今年,围绕着武侯祠的波涛却暗流汹涌。

全因为这武侯祠的主祭, 到如今,还没有定论。

按惯例,主持祭祀的本该是蜀中最高的长官益州牧或者刺史,而自从天师范长生入川,蜀中范氏的家主,便一直是兼领着益州刺史之职。

范长生并非蜀人,他祖籍关中,在天下大乱时避乱入蜀,范长生凭借对天师道经典的钻研与一些医术、方技,逐渐在巴蜀地区的道民中树立了威望,他组织道民,设立“义舍”,救治了无数百姓。此举不仅赢得了底层民众的衷心拥戴,许多地方豪强也因其能安定地方而纷纷依附。

范长生死后,凭借着巨大的威望,范氏称他们一家得了太上老君真传,是代天宣化、救赎世人的使者。范家道便由此通过定期的斋醮法会,为信徒祈福消灾,自封“天师”,并将他们道教政令称为“天谕”,如此,在普通百姓眼中,挑战范氏,便是对抗天意。

而他们“义舍”则是巧妙规避中祖当年取缔祭酒制度,范氏在蜀地广设的“义舍”,称是为了积累功德,扶助老幼,给流民、贫民免费提供粥药、暂居之所。

而义舍所需粮米布匹,则来自要求信徒“输诚米五斗”作为供奉,作为变相的税赋。

那些因战乱、贫困失去土地的流民只要进入“义舍”便给予基本生存保障,平日是范氏的部曲奴仆,战时则为兵源。

之后,范氏又用“道民”做为编户,与朝廷形成两套户籍编户,凡“道民”者,不向建康朝廷缴纳赋税、徭役,只听命于范氏和各地“道首”。

不当道民的,则会承受“道民”应该承受的赋税、徭役。

中间,建康朝廷不是没想过要支楞一下,也派过几个外地州牧刺史,但这些人基本连白帝城都进不去,过了夷陵的长江水道就莫名翻船,落到三峡里喂鱼了。

再然后,范氏充分利用蜀地剑阁、葭萌、涪城等天险,修筑关隘,囤积粮草,对南朝表面恭顺,实则屡次出兵骚扰夷陵等地,试探南朝虚实,让建康朝廷如鲠在喉。

如今,范氏更是刻意淡化中原正朔观念,在蜀中推行一套融合了天师道教义的信仰体系,称“蜀地乃天选福地,范长生天师乃护佑之神”,若有外敌,神明许诺会派鬼兵相助,不必担心。

按理,如今的范家之主范逸,本该是益州牧,可因为他杀掉了原本该当州牧的嫡兄,又给陆韫搞了一个刺杀既遂,差点把陆韫送走,还想用太后控制皇帝,于是,无论是刘钧还是陆韫,都也没有给他发下封益州牧的诏书。

不过问题也不大,蜀中范氏安抚民众,说,那徐州之主也没封徐州牧,但不也一点不耽误她主政一方么?迟早会封的。

但让蜀中权贵没想到的是,朝廷居然就真的没有给范逸封州牧刺史,就那样拖着,拖了两年,好像把这事忘记了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范逸却没有徐州之主那么大的声望,这两年没有少在各世家大族手中花银钱,希望能通过诸朝议政,把益州牧这个职位给他。

但却被朝廷多次驳回了。

事情就这么僵着,直到如今。

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让范逸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他在法理上始终只是个“白身”,主持祭祀武侯这样的活动,按理,是没有资格——毕竟,他这杀兄刺君,不忠不孝之人,威望没有,要是连身份都没有,那主持,也是自取其辱了。

眼下,祭祀武侯的吉时将至。

时近正午,祠庙之中,高大的祭坛已然设好,少牢两牲——整猪、整羊已经被屠宰收拾干净,恭敬地陈列在香案之上。

城中的大小官员肃立,更多的平民百姓则自发聚集在广场外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空置的主祭位——那个人会来么?

就在这时,“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惊呼响起,众人惊疑转头,只见不远处相邻的街巷上空,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其间夹杂着明显的火光!

“是锦里坊那边!”

“祖天师在上!是油坊和酒楼的方向!”

城中失火,非同小可。

锦官城是天下有名的繁华城池,木质结构的商铺房屋鳞次栉比,一旦火势蔓延,整条街、甚至半座城都可能化为灰烬!

刚才还肃穆安静的场面瞬间炸开锅,人群本能地动起来。

“快!快去救火!”

官员们也顾不得礼仪体统,立刻开始指挥。

勋贵子弟、世家仆从、乃至普通百姓,都自发行动起来。有人冲向附近的水井和水车,有人就近寻找水桶、木盆,甚至有人抄起扫帚、棍棒,准备拍打火星。

火势起得极快,且异常凶猛。起火的几家酒楼和油坊,似乎存有大量易燃物,火舌舔舐着木质门窗,迅速向邻近的民宅蔓延。被困在火场中的百姓发出凄厉的哭喊和求救声,听得人心惊肉跳。救火的人们拼尽全力,取水、传递、泼洒,组织疏散,这一救,便是大半日。

直到日头偏西,火势才被勉强控制住,但整条街巷已是一片狼藉,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哭泣的味道。

至于祭祀武侯之事?

吉时早过,祭品蒙尘,香火已冷,只能就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次日,一则由“天师”范逸亲自颁下的“上谕”,迅速传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谕旨中声称:昨日祭祀之前,突发灾劫。因此,为体恤丞相生平节俭之德,本岁的少牢之祭既已错过吉时,便不再补行,一切从简。

这番说辞,虽冠冕堂皇,但骗得了无知小民,却骗不过锦官城里的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