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对比 这算是南边还是北边?
寒风卷着细雪, 在东武城县官舍庭院中打着旋儿。
砖窑的余热通过埋设的陶管,为相邻的“冬学”暖房和旁边的公廨带来融融暖意。崔桃简的“冬学”在十一月前,又迎来了第二批学生。
这一次,前来报名的孩童中基本都是女孩, 她们在八九岁至十二三岁, 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 头发梳得整齐, 怯生生地跟在父母或兄长身后, 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顺从。
或许是因为在家中早已习惯听话、帮忙带弟妹、做家务, 或许是被父母反复叮嘱“在先生面前要规矩, 不可闹腾,否则回来就打死你”, 这些女童在进入暖房后,表现出了惊人的安静与服从。她们能很快找到位置坐好, 目光低垂, 只有在崔桃简讲课时,才会迅速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木板,努力去记、去理解。
后世或许推崇个性张扬、思维活跃, 但在此刻教育资源极度匮乏(崔桃简自己还得处理许多政务)的东武城, 听话、懂事、坐得住、学得进的学生,无疑才是崔桃简最需要的。
于是,第二批三十三女孩进入了暖房, 他们一起细声跟读、小心翼翼在沙盘上划写。
教学之余,崔桃简的目光并未局限于这方寸教室。他在县衙后身,划出了一块约三亩的公廨田。土地不算肥沃, 但位置向阳,靠近水源。他亲自带着学生们开始整理这块土地。
“这块地,不为了多打粮食,是为了‘试’。” 崔桃简挽起袖子,指着翻开的、还带着冰碴的冻土,对围着看的孩子说,“试试从徐州带来的不同麦种、豆种,哪些更耐咱这儿的寒旱;试试堆肥的法子,看能不能让地更有劲;也试试轮作、间种,看怎么搭配更划算。”
他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样种子,传给他们看。
不过,在学习书文上,崔桃简是老师,可在干农活这事上,哪怕最普通的七八岁女孩,也能碾压他。
转眼到了岁末,寒风凛冽,年关将近。东武城内外,虽然依旧清苦,但比起夏秋时的惶然无措,总算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盼头。市集上有了零星的年货,千奇楼的粗布、针线、饴糖卖得越发不错,砖窑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暖房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日日不辍。
崔桃简算了算账。几个月下来,县里开支虽紧,但靠着砖瓦售卖、商税(极低但总算有了)、以及精打细算,居然略有了些盈余。他想了想,决定不把这些钱存入库房,而是拿出来,办一场简朴的“乡饮酒礼”。
没有广发请帖,只是让人在四乡悄悄传了话:腊月二十,县衙前的空场(已平整过),崔县令略备薄酒,请几位乡老、修路时的“模范工”、城里的巧匠、各村办事公道的里正,一起坐坐,叙叙话,也算辞旧迎新。
消息传出,被点到名的人家,既惊且喜,又有几分惶恐。这可是“官宴”!虽然知道崔县令不同以往,但这等荣耀,还是头一遭。
腊月二十那日,天气晴冷。空场中央燃起了几大堆篝火,用的是砖窑的煤渣和废料,火旺烟少。四周摆开了四张从各家借来的旧方桌、条凳。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盆的热腾腾的炖菜(萝卜、干菜、少许肥肉)、杂粮饼子、以及崔桃简用“节省的官帑”购置的、数量有限的浊酒。毛修之的千奇楼友情赞助了些盐和糖,让炖菜有了滋味。
被邀请的三十余人,大多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早早到了,拘谨地站在一边。崔桃简同样是一身半旧青袍,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起初气氛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崔桃简也不急,先举起粗陶碗,说了些感谢各位乡贤父老这半年来相助、共度时艰的话,语气诚恳。
然后,他让李新和另一个口齿伶俐的冬学学生,捧出一个木匣。崔桃简从中取出几块书本大小、方方正正、打磨光滑的木板。木板是普通的檀木,但做工细致,正面用朱砂写着“东武城优秀乡人”几个端正的楷书,下面是具体事迹,如“修路勤勉,表率乡里”、“急公好义,扶助孤弱”、“技艺精湛,惠及四方”等,末尾盖着崔桃简那方小小的、刻着“东武城县务崔桃简印”的私章。
“诸位,”崔桃简拿起第一块牌子,朗声道,“李家庄李新,年幼家贫,修路勤勉,孝养寡母,友爱弟妹,入冬学后,笃志好学,可为孝顺楷模。特赠此牌,以彰其行。” 说罢,亲自将木牌递给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李新。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有在修路中组织有力、公平无私的工头;有主动将自家旧屋让出、安置更贫苦流民的老丈;有打制农具特别扎实、收费公道的铁匠;有在调解村邻纠纷中不偏不倚的里正……
每念到一个名字,说出其做的“好事”,台下便响起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叫好声。被授予木牌的人,双手颤抖地接过,有的眼眶泛红,有的咧着嘴傻笑,有的则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那方小小的、朱红印章的木牌,在此刻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它不是钱,不是粮,却比钱粮更让人感到脸上有光,心里滚烫。
以往官府,要么是横征暴敛的凶神,要么是高不可攀的老爷,何曾如此细致地看到、并褒奖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点滴的“好”?
简朴的“乡饮酒礼”成了东武城这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木牌的故事,随着归家的乡人,像风一样传遍了四乡八里。崔桃简在本地百姓心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他不仅带来粮食、活路,还懂得尊重和认可他们。
然而,崔桃简没想到的是,这“木牌表彰”的风,刮得比他预想的还快、还远。
同在河北的其他书吏们,很快从各自渠道听说了东武城这活动,哪里肯放过这等小妙招?几乎是闻风而动,开始抄作业!
于是,腊月将尽时,北地各州县,纷纷开始筹备各自的“乡饮”,并效仿制作“表彰木牌”,需求暴增之下,把洛阳的朱砂和适合刻字、不易变形的紫檀木都买贵了。
不过,又有难关出现,即便搞到了木料和朱砂,那木板上的字,不是谁都能写得像崔桃简那般端正美观自成一脉的,他们淮阴书院出来的学生,追求务实高效,多用竹笔、鹅毛笔乃至新式的“钢笔”,写字求快求小,实在不适合写表彰的字体。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有字写得尤其拿不出手的书吏,果断修书一封,连同准备好的空白木牌和几块钱的“润笔”,悄悄托人送到了东武城,信中极尽委婉,盛赞崔兄书法“道劲俊秀,有台阁之风”,恳请“挥毫助威”,为治下几位“良善乡人”题写木牌,以全其“教化彰善之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