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辞旧迎新 种完田了
十月, 秋,清河郡,东武城县。
离县城十里的地方,风卷起干燥的尘土, 打在脸上生疼。路边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枯瘦少年正靠着树歇息, 他十来岁的年纪, 发丝泛黄, 裹着一件大人穿烂的、满是补丁的破夹袄,背上背着比他还宽大的一捆柴火, 显出他那身子更单薄了。
歇息了一会, 他又背起沉重的柴火,一步一步, 走在寒风里,走在刚刚修好的官道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这官道, 就好像一个梦,让他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忆从前,
他家里, 曾经也有过热闹的时候, 爷爷、爹、叔伯,两个堂哥,都是壮劳力。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
先是“燕王”的兵来, 带走了爷爷和爹,说是去打“秦狗”,一去就没回来, 同村的伤兵捎回个口信,说死在涿州了。
后来换了“秦王”的旗,又来征夫,要打草原人,叔伯也被绳索套着拉走了,这次连口信都没有。
再后来,燕王又回来了,两个成年不久的堂哥在婶婶绝望的哀嚎里被带走,至此也没有了消息。
没有男丁,在村里会被欺负,可整个村都没丁了,都是妇孺,也欺负不了谁。
只是来征的赋税却从没少过。管你是燕是魏,是兵是匪,来收粮的,总是那么凶,那么理直气壮。
家里没了大半劳力,只剩下祖母、娘、两个婶婶,还有他和四个更小的弟弟妹妹,交了粮赋,就不剩下多少了。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去岁冬天最冷的时候,家里的粮缸快要见底。祖母看着饿得直哭的孙子孙女,在一个下雪的清晨,摸索着走到村后的槐树下,一根绳子挂上去,等发现时,人已经僵了。
家里穷得连张裹尸的草席都凑不齐,最后是婶婶拆了半扇破门板,才勉强把祖母草草埋了。娘和婶婶哭得背过气去,从那以后,人就更瘦,更沉默,眼里就和那些尸体一样,木木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样子。
少了一个吃饭的人,他们这几个小孩子勉强熬到春天,靠着吃野菜接上了下顿。
然后,又换天了。听说是南边来的“徐州兵”,把燕王和魏王都打败了。村里人更怕了,不知道这次又要被剥几层皮。果然,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人,他很年轻,看着比李新也大不了几岁,自称是“徐州崔书吏”,要“编户齐民,重定田亩,发放新的户帖”,还说不征童子,不额外加派。
可谁信呢?
娘和婶婶把他藏进堆破窑里,对外只说“孩子病死了”。村里人也大多如此,要么藏起半大孩子,要么报个假的丁口数。那崔书吏倒也没强逼,只是叹了口气,与陪同的军卒在村里贴了张告示,又去了下一个村子。
日子依旧难熬。
去岁战乱时,秋禾被毁了大半,夏粮收了,也剩下的本就不多,眼看秋粮还没影,家里的粥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弟弟妹妹饿得整天哭,娘和婶婶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
他看着空空的粮缸,又望了望村外那条听说正在“修整”的官道。那里每天有乡人干活,据说“管饭”。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悄悄爬起来,对惊惶的娘低声道:“娘,我去村外看看,找点野菜。” 他没说去修路。娘嘴唇动了动,想拦,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和饿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扭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去了修路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来过村里的崔书吏,他跪在对方面前,求着也能上工。
崔书吏见他瘦小,本不想要,但看他眼神执拗,便从怀里递给他一个饼子:“先把这个吃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病,”他一边大口吞吃一边说,“阿娘说,我没满月就病了三次,所以叫三病。”
那饼又软又甜,他很想带回家,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违抗这个大官人。
崔书吏笑了笑:“好,你跟着去搬小点的石头,一天管两顿,杂粮饼子,咸菜管够。”
他用力点头,立刻加入了劳作的队伍。他力气小,就挑最小的石块搬,别人休息,他也不停,只想多干点,多吃一口。可那杂粮饼子,他每顿只敢吃一个,剩下两个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晚上下工,揣着温热的饼子跑回家,看着弟弟妹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他才觉得一天的累没白受。
可终究是吃得太少,活又重。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烈日当头,他正奋力将一块稍大的石头推向路基,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一处临时搭的草棚阴凉下,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和米香。那位崔书吏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半碗粥。见他醒了,将粥递过来:“来慢慢喝,你多大了?”
他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想爬起来,不敢说真实年龄,只含糊道:“十、十三了……”
“别动,先歇着。” 崔书吏按住了他,语气温和,“大夫说你是饿的,我听工头说了,你每日只吃一个饼子,省下的带回家?”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攥紧了衣角。
崔书吏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对旁边人吩咐:“去,拿五升粟米,给他。”
又对他说:“这粮是千奇楼借你的,收秋粮时要还回来。你回去好好养养,你这半个月的工钱,按规矩,折了半匹粗布,也一并给你。”
说着,真的有人拿来一袋粮食,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盐,还有半匹灰扑扑但厚实的粗布。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又看看崔书吏,完全反应不过来——不扣他耽误的工?还给他粮食、盐、布?天下哪有这样的官?
“拿回去给你娘。告诉她,官府修路,是给工钱的,不白用民力。你以后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养家。”崔桃简将东西塞到他怀里,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歇两天。等路修好了,来往方便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就这样,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粮食、珍贵的盐和厚实的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
一路上,他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将东西交给娘时,娘和婶婶也惊呆了,摸着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布,听着儿子磕磕巴巴的叙述,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娘搂着他,嚎啕大哭,那声音凄厉极了,仿佛把这些年受的痛苦和绝望都哭出来。
那哭声,他说不出来,可那之后,好像,娘就活了过来。
第二天,娘带着他,还有家里藏起的弟弟妹妹,主动去了村里登记了户籍。
渐渐地,随着一个又一个政令下来,陆陆续续,其他人家也带着曾经藏起的孩子,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