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同的道 蜀道难啊

启元二十六年, 春。

蜀地东北,嘉陵水畔,有一座依山傍水、城墙低矮简陋的小城。

这座小城位于成都东北方,这里不到过百丈的山峦起伏, 实在算不上险要, 城头飘扬的旗帜, 并非是洗得发白的土布, 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蜀”字, 城墙上,士卒衣衫褴褛, 面带菜色, 但眼神中还算有几分彪悍之气。

这里,是“东蜀”皇帝谯纵的“都城”。

皇宫是将原本郡守府修缮扩大了些, 显得寒酸又破败。

此时,在勉强算是“正殿”的厅堂内, 一场酒宴正在进行。

主位上坐着东蜀“皇帝”谯纵,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 头裹一张方巾旧幞头, 看上去更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与“皇帝”二字实在相去甚远,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 此刻正努力挤出笑容,向坐在客位的一位青年文士敬酒。

那文士俊美优雅,穿着徐州产的细麻毛混纺的长衣——普通的手织, 出不来那么细麻整齐的纹路,手里把玩着串檀木珠串,正温和看着谯纵。

“崔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敝处简陋,无以待客,唯有薄酒一杯,还望崔公莫要嫌弃。”谯纵端起粗糙的陶制酒杯,语气客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崔霖微微一笑,举杯相应:“谯公客气了。巴蜀之地,人杰地灵,纵一时困顿,亦难掩英华。谯公能于群雄并起、战乱频仍之际,保境安民,使一方百姓免遭涂炭,此乃大德,何陋之有?”

谯纵脸上苦笑更浓,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叹道:“崔公过誉了。纵……唉,实不相瞒,我本南朝一介参军,蒙朝廷不弃,委以蜀中事务。孰料天崩地裂,建康蒙尘,主上……主上殉国,我等顿成无根之萍。范逸借天师道妖术,蛊惑人心,占据成都,僭号称制。我本欲固守本职,保境安民,以待天时,奈何……奈何部下汹汹,皆言不可无主,以聚人心……纵百般推辞,甚至投水以明心志,仍被众人所挟……”

他说到这里,神情复杂,有无奈,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

当年徐州军帮着朝廷平定蜀地,赶走范逸的天师道兵,便退兵了。

皇帝刘钧亲自到了蜀地,挑选任命官员,蜀中士族纷纷响应,皇帝却从中挑选了一些寒门来执掌蜀中军政,他谯纵也是因此上位,此事却惹得本地大族不喜,后来范逸卷土重来,打下成都府,也有他们的支持。

他本是一个小小的参军,兵乱之时,皇帝任命的益州刺史被范逸所杀,他勉强收拢官兵,与范逸交战,想要收回成都府,但朝廷却内部动荡,粮草都应支地困难,他能维持住部下不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知后来,皇帝还弄出一个祭天之变!

消息传来时,他当时人都傻了,本想投奔皇帝,报效知遇之恩,谁知还没走出,属下的蜀地官兵就表示反对离乡。

反对就反对,他大不了一个人去报效君主,谁知部将居然发动兵变,说觉得他谯纵为人谨慎和善,都信服他,愿意推举他为首领。

天可怜见,他哪有称帝之心啊!

别说徐州那位如烈日中天,煌煌耀世,就说那苻坚、拓跋涉珪、慕容缺,哪个不是人中豪杰,他这种小人物,有几条命啊?敢卷进这种风云里啊!

甚至在部下“劝进”时,他是真的跳进嘉陵水以保清白,结果被手下捞起来,硬是皇袍加身,就这样赶鸭上架当了这个“东蜀皇帝”。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有多大分量,西有根基深厚、信众甚多的天师道“大良贤师”范逸,国号“蜀”,但外界多称西蜀,东有已基本平定荆州、虎视眈眈的大宸,北边还有各种羌、氐部落时扰时叛,内部则是巴地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

徐州的报纸甚至在说他与范逸是“菜鸡互啄”,打了四年双方屁事没有,打着打着两军甚至还能一起吃饭——他有什么办法,蜀人是这样子,得过且过,大家乡里乡亲的,只要上官没死盯着,装装样子怎么了?

谁让他们两边都无力彻底消灭对方,只能在这蜀中一隅勉强维持割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苦不堪言。

崔霖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苦,不时颔首,表示理解。

待谯纵诉苦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谯公之苦衷,陛下与朝廷,皆能体察。范逸假借妖道,祸乱蜀中,僭越称尊,实乃国贼。而谯公,虽受部下所推,身处嫌疑之地,然能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使巴地百姓稍得喘息,此心可鉴,此功难没。”

他放下酒杯:“如今,南朝已灭,荆襄已平,天下大势,日渐明朗。我大宸天子,圣文神武,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内,解民倒悬。蜀中富庶之地,岂容妖道与割据长久盘踞,使百姓久罹兵燹之苦?”

谯纵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宸,终于要对蜀中用兵了吗?!

而他这个夹缝中的“东蜀皇帝”,能不能求个活路?

不至于对他放槐木野或者谢淮吧?

求个郭虎行不行?

崔霖微笑道:“用兵之道,伐国为下,攻心为上。蜀中百姓,久苦战乱,思安若渴。范逸倒行逆施,其势必不可久。而谯公,素有贤名,能得巴人拥戴,实乃蜀中安定之关键。”

谯纵心情渐渐明亮起来,说这种好听话,是不是意味着……

却听崔霖继续道:“崔某此番冒昧前来,非为他事。只想问谯公一言:可愿弃暗投明,归顺大宸,共讨妖逆,以安蜀中,以保身家,以全名节?”

还有这等好事?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谯纵努力控制住表情,但眼中的亮光和瞬间放松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他恨不得立刻离席下拜,口称“主公”。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强自按捺住,沉吟片刻,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崔霖,也是对着崔霖所代表的大宸朝廷方向,深深一揖。

“崔公……”谯纵的声音干涩又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归顺大宸,乃纵……乃臣下夙愿!只是……只是如今身处嫌疑之位,麾下将士,多巴蜀子弟,乡土情深,恐……”

“谯公不必多虑。” 崔霖打断他,语气肯定,“若谯公能顺天应人,率众归朝,便是大功一件!以朝廷惯例,过往种种,概不追究,公之麾下将士,愿从军者,可编入王师,愿归农者,可分与田亩,各安生业。绝无秋后算账之理,崔某可在此担保!”

这可是功劳!他要在陛下打蜀中之前,好好抢一块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