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同的道 蜀道难啊(第2/3页)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范逸,跳梁小丑,末日将至。若谯公能助王师平定蜀乱,则公便是蜀中第一功臣,青史之上,必留美名。届时,公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岂不远胜于此间担惊受怕,困守愁城?”

“陛下天恩浩荡,不计前嫌,臣……臣纵,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崔公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臣本南朝旧吏,误被推戴,常怀惶恐。今得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臣愿率巴地军民,归顺大宸,为陛下前驱,共讨逆贼范逸,以赎前愆,以报天恩!”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

天可怜他,这些年他在这蜀东努力约束手下、减轻赋税、恢复生产,使得蜀东得维持一定的安稳,终是善有善报了……

崔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扶住谯纵:“谯公深明大义,实乃蜀中之福,百姓之幸,陛下闻之,必心甚慰之,事不宜迟,还请谯公速作准备,整顿兵马,安抚地方。朝廷大军,不日将至。届时,里应外合,克定成都,易如反掌!”

“臣,谨遵陛下旨意,崔公吩咐!”谯纵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中已带上了属下的恭顺。

酒宴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崔霖又细细询问了西蜀范逸的兵力部署、关隘要地、内部矛盾,以及巴地各豪强的态度。谯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示忠诚。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心腹秘密联络巴地那些与他若即若离的豪族,陈说利害,共举义旗。

……

成都,锦官城。

城墙依旧高耸,坊市依旧林立,商铺大多门可罗雀,偶有开张的,货品也稀稀拉拉,倒是那些挂着八卦旗、贴着符箓的“道观”或“法坛”前,香火却异常旺盛,烟雾缭绕,进出的人神色惶惑,或满脸希冀。

皇宫——由天师府扩建而成,如今是“蜀国皇帝”、“大良贤师”范逸的居所。宫殿修建得颇为宏伟,飞檐斗拱,朱漆彩绘,但细看之下,许多地方工艺粗糙,彩绘也显得俗艳,更不协调的是,宫殿各处,屋檐下,廊柱间,甚至御花园的奇石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经幡、桃木剑、铜铃等物,夜风吹过,叮咚乱响,夹杂着焚香的奇异味道,使得这座皇城不像人间帝居,倒像一座道场,阴森中透着荒诞。

深宫之内,一处被重重帷幔、香炉、烛台包围的“静室”中,范逸正披散着头发,身穿一件宽大的杏黄色八卦道袍,赤脚盘坐在一个巨大的、绘制着繁复扭曲符文的太极图中央,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眼窝深陷,面色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偏执至极的光芒。

他面前摆着一个紫铜香炉,炉中焚烧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混合了朱砂、硝石、某些不明药材碎末的古怪混合物,散发出刺鼻而令人头晕的气味。香炉旁,散落着龟甲、蓍草、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还有几个扎满银针、写着生辰八字的小布偶。

“天师垂怜……三清护佑……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显灵,助弟子……助朕……降下天罚,惩戒伪宸,灭其国祚,绝其苗裔……”范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双手不断掐着各种复杂而僵硬的法诀,身子随着咒语的节奏微微摇晃。

他已经这样念了一整夜。

不,准确地说,从几个月前,确切地说是从听闻大宸彻底平定荆襄,并将目光投向蜀中的那一刻起,他这种“修行”和“禳灾”就越来越频繁。

最初的范逸,并非如此。

他也曾经趁着西秦崩溃、南朝势力退缩的空窗期,聚拢信众,驱逐了南朝的守军,占据了成都。那时他也曾励精图治,整顿秩序,恢复生产,甚至学着招揽士人,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与东边的谯纵、北方的羌氐、以及潜在的强敌大宸周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蜀中虽富,但经多年战乱,早已元气大伤,内部,天师道各山头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外部,谯纵在巴地站稳脚跟,虽不强,却也难以速吞。更要命的是,东方那个新兴的大宸,崛起的速度和力量,超乎所有人想象。

当姚兴、吕光、乞伏乾归这些名字接连成为历史,当大宸的疆域和兵锋日益迫近蜀地时,范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试图整军经武,但道兵打仗,靠的是一股狂热,野战或可一搏,守城、攻坚、持久则非所长。他试图联络南中的蛮族,或北方的羌氐,许诺共抗大宸,但收效甚微,他也曾派出使者,向大宸称臣纳贡,企图获得喘息之机,但大宸朝廷是只冷淡地退了回来。

挫败、无力还有对未来的恐惧,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天命”?

为何道法无边,却连一个小小的谯纵都收拾不了?

为何三清不佑,让那伪宸日益坐大?

于是,他只能求于诸神。

从最初的早晚课诵、祈福禳灾,逐渐发展到大规模的斋醮、炼丹,乃至如今的“请仙兵”、“下诅咒”。他召集了大量所谓的“有道之士”、“神通之人”入宫,终日探讨长生之术、呼风唤雨之法、驱神役鬼之能。

朝政已交给几个还算靠谱的弟子和旧部去打理,反正也打理不出什么花样。

军事必须找道兵符水护体,求天兵天将相助,否则,他没有一点信心和徐州军对拼啊。

他只要能通过更高深的道法,请来更强大的“仙兵”,或是那女人下最恶毒的诅咒,就能扭转乾坤!

为此,他耗费了巨量的钱财。宫中的用度可以省,军队的粮饷可以拖,但做法事的香烛纸马、朱砂丹砂、作为祭品奇珍异兽、方士的供奉,决不能少。赋税于是一加再加,各种名目的“道捐”、“法捐”多如牛毛。

百姓被强征去修建更加宏伟的法坛、铸造巨大的神像,田地荒芜,市井萧条。稍有怨言,便被指为“心不诚”,会“冲撞神灵”,轻则鞭挞,重则下狱甚至处死,家产充作“法用”——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都过得那么难了,那些百姓,凭什么过得安稳?

“陛下,陛下!”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静室外响起,是他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实际处理政务的张元。

范逸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厉色一闪,咒语被打断的愤怒让他几乎要暴起。

“何事惊扰朕沟通上界?!”

张元隔着门,语气急促:“陛下,边关急报!白帝城、鱼复等处,发现大量可疑船只集结,似是伪宸水军,北面剑阁、葭萌关也有军情,说看到大队人马调动,旌旗招展,疑似伪宸大将郭虎旗号,还有……还有南充的谯纵,忽然尽起兵马,号称三万,三面皆有警讯,恐是伪宸大举来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