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前夕(第3/4页)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白玉京只是蹙眉打量了他一番:“你来做甚?”

烬瑜骤然回魂,连忙垂首道:“回陛下,仙尊命我整理人族历代飞升者的名录。”

白玉京闻言一怔,不知怎的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当时在苏家琉璃宫内,烬瑜似乎也是在和玄冽回报着什么正事。

当时的他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在烛光葳蕤间,拥着玄冽的胳膊肆意撒着娇,央求对方自己去拍卖会涨涨见识。

有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

见他走神,烬瑜生怕白玉京回过神整治他,连忙道:“敢问陛下来此是……?”

白玉京心不在焉道:“回家。”

“……?”

烬瑜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道:“那还请陛下将此名录交予仙尊,晚辈便不叨扰了。”

白玉京应了一声,接过玉简后终于鼓起勇气向玄天宫走去,但走了没几步,他便有些偃旗息鼓地停下脚步。

然而,几乎是他刚停下脚步,另一阵熟悉无比的脚步声便从殿前响起。

白玉京有些怔愣地抬眸,却见玄冽逆着月色一步步向他而来。

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美人在看到丈夫的一瞬间便软了神色,当对方在身旁站定,他垂下睫毛把玉简递了出去:“这是烬瑜交来的人族飞升名册,我大概看了一下,都能对的上,应该没有纰漏。”

玄冽接过玉简,却连看都没看一下,便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白玉京呼吸一滞,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眸,终于看向那人的眼睛。

月光之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在两人的对视中涌出,但最终,白玉京只轻声问道:“夫君,妙妙睡了吗?”

“已经睡了。”

玄冽并未说妙妙其实是哭累了才睡的,他抱着人向玄天宫走去,目光却从始至终都落在对方身上:“你同女罗交过手了?”

身着黑衣,浑身煞气的小美人软软地缩在他怀中,闻言轻声道:“她右角已断,我没受什么伤,夫君不用担心。”

两人的体型本就存在着一定差距,眼下白玉京颤着睫毛团成一团,几乎把半个自己塞进了玄冽怀中,大半张脸都看不见了。

玄冽见状无比心疼地取出一件绒裘裹住他,白玉京愣了一下,攥着绒领从中露出了小半张脸:“夫君,炼狱海下有罗刹市,卿卿这次去都没来得及细看,据说那处和鬼市一样,什么都有,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越过了某个话题,白玉京靠在丈夫怀中,温声细语地和人分享着自己在炼狱海中见到的一切,和不久前攥着修罗王断角逼迫对方出战的妖皇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有些事就像是掩耳盗铃,并非不提就能当真揭过。

白玉京被人抱回殿内,刚一坐下便见桌面上放着一枚晶莹剔透,仅有巴掌大的摆件。

他毫无防备地将那物拿了起来,甚至还有心思和玄冽调笑:“这是什么?夫君送给卿卿的礼物吗?”

玄冽顿了一下,点头道:“算是。”

“什么叫算是?”小美人闻言佯怒,凑到他面前道,“这到底是什么,从实招来!”

玄冽带着万般不忍将他抱到怀中,最终还是如实道:“这是以记忆为媒,重塑的虚假灵心。”

“……”

两人掩耳盗铃般不愿提起的残忍事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揭开面纱,血淋淋地摆在白玉京面前。

面上的笑意登时一僵,白玉京攥着那枚假心愣在原地。

那些强行冻结起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了堤,白日里所有垒砌的高墙在夜幕之中霎时坍塌。

“为什么要是你……凭什么非要是你——!?”

凭什么不能是别人呢?凭什么就非要是我的丈夫呢?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爱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呢?

那些藏于道义之下的私心彻底在此刻无处遁行,痛哭之中,玄冽抱着他年少可怜的爱人,低头一点点吻过他的眉眼。

那人一遍遍说着“卿卿别哭”,可白玉京却分明听到他的心声在说——【为什么我无法和卿卿一起落泪呢?】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心疼骤然攀上胸口,痛得白玉京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却强迫自己看向那颗晶莹剔透的假心。

以记忆为媒做出的假心,与真正的灵心相似却不相同,反而更加流光溢彩,更加的……鲜活。

白玉京咬着下唇,半晌才勉强忍住泪意艰涩道:“你……你什么时候做好的?”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三日之前。”

——他从记忆彻底恢复的那一刻开始,便做好献祭而亡的准备了。

白玉京蓦地闭上眼睛,玄冽却拥着他轻声道:“这枚假心之中,承载着我们之间的所有记忆,我原本想,如果奇迹当真发生,这便是送给你的礼物。”

“只可惜,奇迹没有发生,所以只能算是我交予你的礼物。”

白玉京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想捂住嘴巴让他闭嘴,可玄冽却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愿意亲手把它归位吗?”

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感觉自己仿佛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想抱着这块山芋从玄冽身边彻底消失,或者立刻像姽瑶一样,在玄冽身上下达不可飞升的灵契。

但最终,他只找了个苍白无力的拖延借口:“……炼狱海的海水黏在我身上一直未干,我想先去沐浴,夫君。”

可当玄冽从善如流地抱着他当真到了浴池时,白玉京才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夜色之下,泉水涓涓而淌,雾气婆娑间,这一幕却更像他们的重逢了。

一切因果兜兜转转,最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恍惚中,白玉京仿佛看了那条被仙尊救起的小蛇,他正一无所知的身披粉衣,丝毫不知端庄为何物地跪坐于泉水之侧。

狡黠的小美人装作天真无辜的模样,调笑着仙尊身上的伤口,实则正在心底暗暗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沾沾自喜。

然而,眼下看着玄冽褪尽衣物后露出的狰狞伤口,昔日的幸灾乐祸此刻却像是扎穿他的利刃,痛得白玉京难以呼吸。

那人立于池水之中,在月色下向他递来一只手,一如初见。

白玉京霎时泪如雨下,再无半点犹豫,一把攥住丈夫的右手,低头痛哭着撞进对方怀中。

他其实不该怨恨昔日那个一无所知,所以敢向玄冽动手的自己,反而应该感谢他。

否则,此刻若是让白玉京亲自剖开玄冽的胸口,无异于让他生剜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