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漏尽更阑, 浮翠流丹的夏夜虫鸣啾啾,转瞬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淹没。

一拨拨人马风驰云卷笼罩大街小巷,知府林喻亲自率兵,在晓色未至前, 高声嘹唳:“封城!!”

厚重的城门一道道闭合。

受到惊扰的长公主从庄园赶至驿馆, 绕过苦脸跼蹐的富忠才, 气势汹汹走进二楼小室, “殿下兴师动众为哪般?”

卫溪宸没有回头, 淡淡看着窗外急速越过的一拨拨人马,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胧月化作苦涩酢酒,迷离了他朗清的眸光, 晦冥不清。

“搜捕严竹旖。”

长公主站定在一步之外,双手交叠在小腹, 与自己的侄儿一同看向窗外紧张压抑的场景。

“那女子遭遇绑架,生死不明,也未必在城中, 殿下三思。”

长公主倒也知晓太子在派人暗中寻找严竹旖的下落,却不明白今夜的大肆搜索为哪般。

“孤有预感, 绑架严竹旖的人与截胡龚飞的人是同一伙人, 他们的一部分人就在城中, 时常会在孤的附近徘徊。”

否则, 无法及时策划劫持和截胡。

卫溪宸不再多言,心病心药医,严竹旖不是他的心药, 却能当作解药、毒药汇成的药丸,随五味杂陈一同吞咽下肚,麻木心疾。亦或当作草靶, 万箭齐发,宣泄心火。

这种滋味,卫溪宸无法与人道来,造成这副局面的始作俑者只有严竹旖吗?

他心知肚明。

赵家医馆内,一盏微弱灯光映出女子瘦削的身影。

只因傍晚嗅闻了路边的野花,魏萤浑身刺痒,身上起了一片疹子,被魏钦和江吟月连夜送来医馆。

熟悉魏萤的赵大夫正坐在门口的杌子上熬药,时不时探身瞧一眼街上的情形。

“官府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啊?莫不是城中发生凶案了?”

半搂着魏萤坐在小榻上的江吟月没去在意,一门心思翻看着摊开在裙摆上的医书。

敏症的危险可大可小,这次是引发疹子,下次指不定就会晕厥不醒。

“魏钦,咱们带萤儿一同回京吧。”

如果魏萤愿意的话。

太医院名医云集,或能改善魏萤的体弱。

魏钦不是没有为妹妹寻访过名医,可十几年下来,效果甚微,但他还是应下了。

一道哈欠声自医馆隔间的垂帘内传来,一直借宿在医馆的谢掌柜懒洋洋走出来,“诶呦,三位看着眼熟呢。”

唇瓣失色的魏萤听到熟悉又陌生的调笑,费力睁开眼,“谢掌柜。”

一脸嬉笑的谢锦成看着弱柳扶风的小姑娘,没了调侃的兴致,“老赵,亏了人家这么信任你,要拿出看家本事啊。”

赵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娘胎里带来的羸弱,名医也难以为其根治。

谢锦成扯过板凳,坐在榻边,翘起二郎腿。

魏萤递出一颗糖,“谢掌柜。”

“呦,又有糖,多谢啊。”谢锦成笑着接过,剥开后丢进嘴里,鼓着一侧腮优哉游哉地摇晃蒲扇,“我这个老帮菜,还有人惦记呢。”

魏萤虚弱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掌柜的。”

“客气。”

江吟月接话道:“机关术复杂难解,不知谢掌柜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传授?”

“无师自通。”谢锦成点点自己的侧额,“脑子好用得嘞。”

这时,一拨衙役朝医馆走来,“不必惊慌,例行搜查。”

赵大夫赶忙起身,“官爷在搜查什么人啊?逃犯?”

“别打听。”

衙役们涌进医馆,屋里屋外,翻箱倒柜。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领队的衙役叉腰望一眼将明的天色,继续带人前往下一家未打烊的商铺。

魏钦瞥向领队腰间卷起的画纸。

应是被追捕者的画像。

谢锦成伸个懒腰,笑说出去方便一下。

没一会儿,靠在墙根的佝偻男子手里多出一张画像。

摊开时,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怀槿县主府前挤满人马,林喻亲自带兵前来搜查。

崔诗菡拦在府门前,“林知府抓人,搜到本县主的府邸了?难不成本县主会和逃犯沆瀣一气?”

林喻皮笑肉不笑,这小祖宗可不是寻常衙役能压制住的。

“本官奉太子令搜捕,还望县主体谅。”

“太子也要师出有名,总要有个理由!”

“怀槿县主,本官不是来与你商量的!太子令就是理由!”

这可不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在太子的指令下,一百个怀槿县主也成不了他的路障!

“来人,立即搜查!”

大批衙役涌入府门,自崔诗菡两侧越过。林喻背手走进府门,示意府中百余侍从不可胡乱走动,原地不动。

崔诗菡按捺火气,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喻亲自前来,定是太子授意,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搜查犯人的同时,也顺便搜查府中是否藏有不利于东宫的人事物,以验崔氏忠心。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不会突然兴师动众,他究竟在追捕什么人?

一旁的嬷嬷嘀咕道:“要搜索这么久吗?”

崔诗菡接过话儿,沙哑的调子与崔太傅别无二致。

“搜,随便搜!我崔氏对圣上忠心耿耿,誓做不二臣,禁得住搜查!”

少女一跃登上府中高墙,手做喇叭状,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拔高嗓音,乖戾张扬的样子,看得林喻直摇头。

崔氏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小魔头。

崔诗菡喊着喊着,斜瞥向另一个方向,俯看的视角,可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大批衙役在来回攒动。

听到叩门声,颧骨有疤的青年拉开宅门。

“这么慢,有猫腻啊?!”

领队之人呵斥一声,示意青年退至一旁,“搜!”

青年冷冷凝着一个个从他眼前越过的衙役,颧骨的疤痕如燕翅震颤。

“头儿,发现密室!”

领队狠狠剜了青年一眼,示意下属看好人,自己快步走到空荡荡的密室里,让人将青年带来。

“解释清楚!”

青年勾勾唇,“什么密室,这是地窖。官爷想立功想疯了吧。”

“大胆!”

“草民是屠夫,这里用来存肉。”

青年拿出官府印发的市籍,证明自己屠夫的身份。

领队吹吹额头散落的发,折腾大半宿颗粒无收。

等衙役们走远,青年“啪”地合上门,盯着手中的市籍,“屠夫,亏狗东西想得出来。”

另一边的某座密室内,不知何时被转移的严竹旖憔悴脱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佝偻男子。

“太子在寻我?”

“是啊。”谢锦成察觉出女子死灰复燃的希冀,嗤了一声,“还做梦呢?你觉得太子寻你能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