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爆竹声声响, 宫里宫外张灯结彩,可董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一片沉寂。

禁足期限已过,本该风风光光的皇后娘娘仍每日“面壁思过”,不由引人揣测。

无他, 顺仁帝没有下令解除幽禁, 亦没有亲自前来探望, 为妻子撑腰。

心灰意冷的董皇后偶尔会梦见昔年闺友懿德皇后, 惊醒后惶惶茫然。

懿德皇后只是看着她, 淡淡地看着,像在看她的笑话。

一朝得势就能笑到最后吗?

大年初七一大早,卫溪宸前来请安, 见自己的母后憔悴消瘦,出言安慰几句。

可自小被帝后教导要冷情冷性的太子殿下, 安慰的话语不咸不淡,落在董皇后耳中,听不出真情实意。

人在脆弱时会渴望平日里不显贵重的真情。

脆弱方知真情可贵。

“吾儿与周家丫头可见过面了?”

卫溪宸一身青灰袍子, 端坐在玫瑰椅上,接过宫女递上的暖炉, 一贯的温文尔雅, 随意浅笑都能令年纪尚轻的小宫女红了脸。

“见过两面。”

董皇后这才提起些兴致, “觉得如何?”

“还好。”

“还好”听起来语气稍弱, 董皇后劝道:“人要多相处,方能感受到彼此的长处。”

卫溪宸不喜谈论姑娘家,在他看来, 周家小姐与其他高门培养出的贵女没有区别,端庄稳重,颇有才情, 也仅此而已。

“儿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陛下近来宣新入宫的美人侍寝了?”

“嗯。”

没有多言,卫溪宸带人离开,对自己的母后不再抱有希望。坐到皇后的位置,明知天子喜新厌旧,还奢望天子另眼相待,与妃嫔争风吃醋,固执等待就能等来天子回心转意吗?

口口声声教导自己的皇子冷情,却希望自己的夫君专情,不觉得矛盾吗?

若非有董氏的权势支撑,这皇后之位早在多年前就被人取代了。

卫溪宸去往天子寝殿伴驾,与不声不响殷勤洒扫的严竹旖擦肩。

女子在寒风中吸了吸鼻子,卫溪宸未投去一眼。

顺仁帝裹着龙袍坐在御案前,比董皇后削瘦的还要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袋青黛。

“内阁将一部分奏折直接送入东宫,可有此事?”

卫溪宸如实道:“确有此事。”

“吾儿不觉不妥?”

“父皇龙体欠安,合该多休养,儿臣愿替父皇分担辛劳。”

话虽如此,听在顺仁帝耳中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周煜谨这个新任首辅,敢不经由朕的同意,将奏折送入东宫,是谁给他的底气?”

御案被拍得哐当作响,奏折散落一地。

龙颜大怒。

“首辅和储君联手,意图架空朕?!”

卫溪宸交叠宽袖在身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弯腰拾起一份份奏折。

“啪!”

戒尺落下,却被卫溪宸扼在手中。

顺仁帝大喝,“胆敢忤逆朕了?!”

“父皇惜着龙体,气大伤身。”卫溪宸凭借臂力一点点抬起顺仁帝的手,抽走他紧握的戒尺,撇在御案上。

“竖子!竖子!”顺仁帝怒火中烧,“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面面相觑。

几位镇殿将军无一人有所动作。

顺仁帝魂惊魄落,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低下脑袋。

他们皆出自上十二卫。

卫溪宸瞥了一眼御案上的玉玺,淡笑着后退几步,朝气急败坏的天子躬身作揖,“儿臣会继续替父皇分担朝政,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五军都督以及上十二卫的统领,都会协助儿臣,请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告退。”

顺仁帝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储君转身走出大殿,殿门一开一翕,遮挡住殿外的冬阳,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暗淡。

他被自己最器重的皇子夺权了。

为何没有眼线来报?东宫收买人心的小动作竟然逃过了他的监视,怎么可能?

十二卫这重坚固壁垒化作尖刺,指向了他。

江嵩,还有江嵩,那是他的护心镜,合该立即回宫护驾!

崔氏、郭氏,对,还有他们可以抗衡东宫!

顺仁帝压制着因暴怒颤抖的身体,可皇命被御前侍卫阻隔。

暗淡的寝殿成了困龙的笼子。

只有等崔氏等人前来见驾。

卫溪宸一进一出,转瞬之间,判若两人,侍卫尽俯首,令还在洒扫的严竹旖感到陌生。

每日例行请安的卫扬万被御前太监搪塞了几次,不得见驾,急赤白脸地去往贤妃身边。

“儿臣险些动手捶了那个狗东西的脑袋。”

郭贤妃望着门外大批的侍卫,扯下抹额,按了按发胀的脑袋,郭氏势力本就不如董氏、崔氏、江氏,这个时候去对峙正得势的东宫,有些以卵击石了。

“吾儿今晚前往大理寺卿的府上,商议此事。必要时候,可联手崔氏、江氏。”

卫扬万第一次体验到暗流涌动的危机,不再吊儿郎当,是夜,他前往大理寺卿的府邸,打算与谢洵私下密谈。

谢洵却劝他稍安勿躁。

两人不免产生分歧。

少年愤愤离去后,一道银袍身影出现在谢洵面前。

卫扬万连夜去往江府。

“江尚书中了太子的调虎离山,被设计去往外地查案。”

迎客堂内,江吟月递给少年一杯温水。

口干舌燥的少年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

已从魏钦那里听过这一分析的江吟月不紧不慢的,惹得少年抓耳挠腮。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着急?太子若是登基,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本皇子,第一个夺取的就是你。”

“不是还没登基。”

“这个趋势下去,太子是会先代理朝政,再逼宫父皇退位让贤。”

卫扬万撑着后脑勺,尝到了愁滋味。

江吟月亲自送人出府门,赠予八个字。

静观其变,不宜冲动。

少年揣着手,嘴巴噘得老高,“娇气包,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有个位高权重又疼爱你的父亲,允许你犯错,还会为你撑腰。”

作为皇子,他从没有感受过父爱,被揠苗助长,犯下一点点小错也会被父皇训斥责罚。

江吟月趁机劝道:“你若放下夺权的执念,或许也会拥有一位纵容你的兄长。”

“太子皇兄?”少年翻个大白眼,走进深夜中。

太子会纵容他,才怪嘞。

意有所指的江吟月回到闺阁,示意虹玫将后巷的男子请进来。

“姑爷在后巷?”

“应该吧。”

卫扬万跑来江府的事,大理寺卿势必知会魏钦。崔氏所有的计划,魏钦在大年初一那晚对江吟月毫不保留,自然包括谢洵与谢锦成的父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