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走出宫门, 江嵩这个守护女儿的老父亲自觉钻进车厢,示意老伙计驱车先行。

江吟月呆呆望着自家马车消失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扭回头,对上魏钦正低垂凝睇她的视线。

“爹爹他……”

葱白的指尖指向长街尽头, 闷闷的语气带着控诉, 有种被老父亲出卖的不可置信。

口口声声说不会向着外人的老父亲胳膊肘往外拐了。

魏钦被她急切切又气呼呼的模样逗笑, 抬手托起她被风吹红的小脸, 以左右拇指轻柔剐蹭, “跟我回小宅。”

“不要。”

那还不是被叼进狼窝,骨头不剩。

爹爹都说,魏钦蔫坏蔫坏的。提起爹爹, 江吟月更气了。

江吟月盯着空荡荡覆雪的街头,哼哼唧唧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魏钦也不逼迫, 陪她站在雪里。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这也许是今冬最后一场大雪了。

魏钦还记得最后一次陪母后看雪的情景。

被天子遗忘的母子二人手牵手走在后花园的梅林中。

傲雪凌霜的梅透着寒气, 母后的手却是温暖的。

魏钦一直觉得,母后有梅花的傲骨, 也有兰花的温柔, 可惜被栽植在深宫, 注定枯萎。

来到一处深厚积雪的墙根, 懿德皇后徒手堆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还用枯叶为他们添加了眼睛和口鼻。

灯火通明的后宫,唯有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光线青荧、月波暗淡。

两个小雪人看上去孤零零的。

四岁的魏钦撸起袖子, 堆了第三个雪人,因着手小,雪人还不及前两个大, 惹笑了懿德皇后。

“这是为娘的儿媳妇吗?”

“儿媳妇?”

“嗯。”

懿德皇后蹲在他面前,将他抱在怀里,认真道:“日后,会有那么一个女子替为娘陪在逸赫身边的。”

那时的魏钦不懂其意,还拉着懿德皇后给第三个小雪人取名字。

懿德皇后想了想,在雪地上写下一个字:缘。

随缘的红线自有天意。

魏钦每每想起那个雪夜,除了怀念,还有理解。

他的娘亲太累了,太累了。

收回思绪,魏钦走上前,将斗篷上堆满雪的江吟月抱进怀里,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细长的指骨被冻得通红,可他的心热了。

懿德皇后写下的“缘”有了回音。

被突然抱住的江吟月微愣,在那透着寒气的怀抱里抬起眼,入目的是男子流畅光洁的下巴,不知怎地,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她没有再佯装不悦,大大方方环住他的腰。

总是在天寒地冻中不穿披风的男子,明明浑身冒着寒气啊。

凡人之躯都会畏寒的。

江吟月搂紧魏钦的腰身,她愿意陪着他克服这重心障,不再畏热,接受冷暖的变化,淡化幼年的创伤。

安静的雪夜,有人围炉畅聊,有人月下相拥,也有人在雕梁绣柱的大殿内独自消解寂寥。

一抹皓色温润,却润不到自己的心里。

卫溪宸静坐东宫最大的青铜暖炉旁,不远处的小几上堆放着贵女们的画像,即便皇后和外祖母苦口婆心,他还是没有摊开过一幅。

随皇室和董家决定吧。

卫溪宸撑开五指,盖住眼帘,比指尖更颤抖的是沾湿的眼睫。

得知江吟月和离,他没有试图趁虚而入,只因清楚自己再无机会。

注定会妻妾成群的他,不配再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被岁月染白墨发。

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遇到最惊艳的人,再遇的人都无法激荡出那时跌宕起伏的情感爆发。

何况他本就是温淡的性子,燃烧过一次,燃成灰烬,再无力爱上旁人了。

搭在眼帘的手垂在扶手上时,摇椅上的男子好像睡着了。

在东宫随意游走的小狸花凑了上来,依偎在摇椅边,蜷缩起毛茸茸的身体。

东宫的一处柴房里,快要冻僵的严竹旖被富忠才松绑。

“来人,带去浣衣局。”

又冷又饿的严竹旖无力挣扎,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不如杀了我!”

她不要回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

富忠才摇摇头,“殿下没恨过几人,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要我生不如死?”

“是啊。”

多直白的目的,严竹旖泣不成声,“我有错,他就没有吗?是他不信任自己的青梅,不,是他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富忠才不喜老生常谈,摆摆手,叫人将她带走。

人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一旦生恨,还哪管对与错!

夜澜,晓色未至,摇椅上的储君陷入梦境。

梦里的他跪在江吟月的脚步,紧扣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额抵她的手背,求她回头。

回头看一看。

无力挽回过去的人,就会希望对方念旧,可事与愿违。

感情越纯粹的人,越能与纠缠不清的过去割断得干干净净。

江吟月在过往的相识中对他无愧,也就无悔无憾无流连,又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脚步?

心所念,梦兑现,是卫溪宸心灵深处的期许,可卑微的乞求无济于事,为时已晚。

即便没有魏钦的出现,江吟月也不会回头。

梦境深处的疼痛牵动指尖抽搐,在小狸花的舔舐中,卫溪宸睁开睡眼,有泪划过眼尾。

偏僻的小宅,江吟月和魏萤歇在一张床上,温声细语聊到天明。

魏萤在确定嫂嫂不会不要哥哥后,彻底舒展开紧皱多日的心绪。

清早的小宅不算安静,大块头莫豪忙活在灶房,银袍画师洒扫着小院,最闲不住的燕翼挥舞拳头,打了一套颇有气势的拳法。

魏萤趴在窗边,偷瞄着什么,被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的嫂嫂吓了一跳。

“啊?”

江吟月顺着小姑子的视线,透过窄窄的窗缝看去,揶揄道:“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哦。”

魏萤急了,“真没看什么!”

江吟月笑得前仰后合,这姑娘太单纯,藏不住一点儿心事。

不过,嗓门比在扬州老家时嘹亮许多,是气血经过调理渐渐旺盛的表现吧。

是好的开端。

“好了,我又没笑你。谢锦成人挺好的。”

“嫂嫂!”

魏萤双手捂脸,不打自招。

江吟月动了怜爱之心,揉揉她的脑袋,不再打趣。

傍晚魏钦回来时,江吟月说起魏萤和谢锦成的事,没有询问魏钦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对男女很般配。

成与不成,还要看他们自己的心意。

魏钦怎会不清楚妹妹和好兄弟之间的暧昧,与江吟月一样,他不打算插手,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