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元宵节过后, 墙角积雪渐融化,雪泥搅合枯叶沾湿靴面,首辅周煜谨拉着脸走进东宫,与太子说起内阁票拟没办法直接送入东宫了。

“与阁臣们商议那么久, 还是被三位帝师以不合规矩否决了。”

周煜谨气不打一处来, 天子三师虽为正一品大员, 享皇族和百官至高礼待, 可他们不该插手内阁的决议。

“陛下癔症, 太子代理朝政尚且不可直接裁决奏折,那个被提拔不久的魏钦就可以?”

一个乳臭未干的新秀凭什么?

卫溪宸捏了捏发胀的额,父皇赋予魏钦的权力过大, 似有栽培其成为百官之首的苗头,那便直接威胁到周煜谨的利益。

利益之争最是激烈。

“魏钦势大, 理应遏制,全权交由阁老定夺吧。”

得了准话,周煜谨喜上眉梢, 马不停蹄返回内阁谋划。

三日后。

天子寝殿内,正在御笔批红的魏钦被龙床上的顺仁帝丢了一个毛球。

“魏卿, 朕想出去走走。”

魏钦拿起毛球走到龙床边, 倒出一颗安眠的药丸, “天寒不宜走动, 陛下再睡会儿。”

“朕不要吃了。”顺仁帝指着冬阳明媚的窗外,“回暖了,朕要出去。”

他都要憋疯了。

天子癔症发作, 即便只有三、四岁的心智,却是不好糊弄的。魏钦示意曹安贵上前,自己则回到桌椅前。

顺仁帝玩心大起, 还哪管什么要紧事,他拉住魏钦的小臂,“朕要魏钦领着出去。”

“臣要替陛下批红。”

“朕不管。”

曹安贵笑道:“陛下离不开魏侍郎,每每夜里惊醒,传唤护驾的人都是侍郎大人呢。”

魏钦没觉得荣幸,反而觉得讽刺,漠着面容搀扶顺仁帝走出大殿,连裘衣都没准备。

顺仁帝打个哆嗦,天气在回暖,可他这副身子骨愈发弱不禁风。

崔声执前来请安时,正见君臣在玉阶下漫步,“陛下今儿气色不错。”

老者躬身作揖,眼锋扫过一旁的绯衣青年。

顺仁帝犯糊涂时遗忘了许多人,包括自己的岳父,他拉住魏钦的手,想要远离不相干的人,却被魏钦下意识撇开。

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崔声执摇着羽扇打哈哈,转移了顺仁帝的注意力。

难以集中精力的天子很快遗忘适才的尴尬。

须臾,一老一少并肩离开,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落在宫人们的眼里,没有异常。

同是从寝殿离开,一并出宫不过是同僚间的寻常互动。

崔声执摇着羽扇,目不斜视,压低的沙哑嗓音只有彼此能听得清楚。

“周煜谨打算联手内阁大学士以及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参奏你惑天子令诸侯。”

近来的重要折子都经由过魏钦之手,涉及封勋、科考、水利诸多领域,稍有差池,便有惑天子令诸侯之嫌。

“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该离的心离了,该获得的肯定也获得了,做好恢复身份的准备吧,外祖与你同进退。”

魏钦定住步子,心口被什么撞击、触动。

一声“外祖”,沧海桑田。

背手信步的老者挥起衣袖,潇潇洒洒。

当晚,魏钦出现在江府后巷,与江吟月靠在青石墙上仰望星河。

“周煜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成为第二个长公主,间接助力大皇子回朝。”

魏钦没什么情绪,再大的风波都经受住了,早已练就波澜不惊,“小姐替我保管……”

话音未落,江吟月摘下藏在衣襟里的玉佩,塞进魏钦掌心,以一双小手包裹住他握有玉佩的手。

“我与大殿下同生死、同进退。”

魏钦没有说什么,“外面冷,回屋吧。”

一场唇枪舌战在即,江吟月替他紧张,可也知晓他是个极其冷静的人,宠辱不惊,临危不惧,“能再留一会儿吗?”

“好。”

魏钦耐性十足,陪她在墙边站了许久。

还是江吟月舍不得他疲累,催促他离开。

魏钦点点头,“看你回去。”

江吟月一步三回头,在门口逗留片晌,依依不舍合上后院大门。

魏钦猜到她在大门后面没有离开,又静默无声陪伴了会儿,才快步走出后巷,却在巷口遇到江嵩。

江嵩一改常态,躬身作揖,“臣江嵩,愿为大皇子鞍前马后。”

这一刻,没有翁婿,只有并肩作战的同盟。

“臣有一事。”

魏钦将人扶起,“请讲。”

“臣助大皇子夺嫡,或多或少都会有危险,但臣作为父亲,始终要给女儿保留一条退路。”

魏钦了然,也考虑到这点,他的小姐说要与他同生死,可他希望她活,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小婿不会捆绑小姐,小姐是自由的。”

而他也已为江吟月和妹妹魏萤留了退路,一旦他的势力有被东宫击败的迹象,他会派人提前护送她们离开,逃之夭夭,余生富足。

有魏钦这句话,江嵩展颜而笑。

次日早朝上,周煜谨有意无意提及魏钦隐瞒身世一事。

代理早朝的太子没有制止,周煜谨更有针对性地质问道:“魏大人身为吏部侍郎,却身世不明,是否太过荒唐?”

吏部本就有调查官员身世的职责。

工部尚书接话道:“陛下癔症,不予魏侍郎计较,侍郎仗着圣宠,就想蒙混过关?”

兵部尚书附和,“是啊,官员身世岂同儿戏!魏侍郎不会觉得,自己替圣上代为批红几日,就可以横行霸道了?”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质问,文臣武将纷纷朝魏钦看去。

似乎他今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魏钦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口诛笔伐。

周煜谨直接面向魏钦,势必讨一个说法,竟在魏钦嘴角捕捉到一丝笑。

“笑什么?”

“笑几位大人问得好。下官不是魏家子嗣,那下官又是何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周煜谨呛道:“少模棱两可!”

“身份可疑,怎可代陛下批红!”工部尚书朝太子作揖,“还请殿下替陛下收回魏钦的职权。”

魏钦不介意被围观,他径自走到群臣面前,“耽搁太子殿下和诸位一点儿工夫,容在下讲一桩陈年往事。”

“我是京城人氏,四岁离京,被晋阳一对商人夫妇收留,确切地说,是我需要一个假身份游走世间,选中了他们。后来,在养母和不能称为养父的赌徒相继离世后,我流浪各地,又被扬州魏家夫妇收养,成了如今的魏钦。”

他不疾不徐开口,简要讲述过往经历,眼底一寸寸阴暗。

“留在扬州,也是我事先选中的。我在扬州的恩师不计其数,私塾读书、路上习武、河里凫游……都有恩师的点拨,只是不能与他们相认,而恩师们都来自京城,为懿德皇后隐姓埋名,出没在扬州市井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