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辽王宽厚仁善。

自然很有自知之明,但郜延修却有些泄气。他无力地望望她,“其实我就是想让你留下,在病榻前照顾我一下。我们表兄妹,交情颇深吧,我伤成这样,没有亲近的人在,我有点害怕。”

自然嗤笑,“害怕?你怕有人趁你行动不便,谋害你吗?”

他“嗯”了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如今只相信你了。”

真是高看她啊,顺便也理直气壮连累了她。不过都是至亲的人,她倒也并不讨厌他恃伤生娇,毕竟下不了床,腿不能动弹是真事。听他刚才的描述,生死只在一瞬,他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当然,或者这场意外背后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是他不曾说出口的。自然心里隐隐揣测,只是不好追问,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和声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郜延修得了她的承诺,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上烧着,受伤的腿又剧痛,让他浑浑噩噩不得安稳。他想换个姿势躺着,但又力不从心,那笨拙蠕动的样子很可笑,睁开眼见自然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只得难堪地扯了扯嘴角。

“这阵子,好像总在麻烦你。刚给我查完内宅账册,又要看顾这么狼狈的我……你不会嫌弃我吧?”

自然微讶,“你从我脸上看出嫌弃了吗?我们是自己人,外人看热闹,自己人是实打实的担心和心疼。只求你以后趋吉避凶,别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就谢天谢地了。”

郜延修沉默了片刻,欲说还休,“真真,我想要的心疼,不是亲人之间的心疼。我今天有个打算,想借着伤重,和你坦诚心里话。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逃跑,因为你跑了我追不上你,还有可能从床上摔下来。”

这因果,真是厘得太清了,而且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到现在还是觉得很离奇,她一直拿他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他为什么会动了那种念头。

“男人家,比你们女孩子开窍早,我十四岁就知道喜欢你了,你听后不要觉得惊讶。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从时刻惦念开始,时候越长,想得越多,就越想朝朝暮暮在一起。”他惨然说,“可惜外祖母很不待见郜家人,我知道因我母亲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让你步我母亲后尘。可外祖母多虑了,不一样……我母亲不是元后,更没有官家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不懂官家,官家也不懂她。”

他拿眼睇睇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当然是明白的,点头道:“你是说,你会护着我,不让我像姑母一样,对吧?”

他很高兴她能意会,“我就说你聪明,一点就透。况且上面还有四位哥哥,皇位未必轮到我,你不必太多顾虑。”

自然欣慰于他能开诚布公说出他的想法,虽然彼此之间因为太熟络,少了男女之间的暗潮汹涌,但踏实稳妥倒是真的。只不过祖母的担忧不止于自由,还有他的身份,注定会带来的风波。

所以她眨巴着眼,蹙眉微笑,该说些什么呢,好像接不上话来了。

郜延修从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读出了她的担忧,语气也变得彷徨起来,“谈家是我外家,如果将来的继任者着力要打压我,谈家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或者可以幸免于难,我也不能强行把你拉进纷争里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这件事,是他能决定的吗?官家和太后都已经留意了,如果哪天诏书一下,就算不愿意不也没有办法吗。

对于婚姻之事,自然并没有太过明确的想法,无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前这位表兄呢,自小一起玩到大,燕逐云有句话说得对,青梅竹马总好过盲婚哑嫁,至少表兄的脾气秉性她都是了解的。

反正和他谈论这件事,也不觉得害臊,自然坦荡道:“你好好养伤吧,别躺在床上,尽想娶媳妇的事。太后发话让我替你内宅理账,我知道有几分牵线的意思,但你的婚事不一样,太后还得同官家和圣人商议呢。等将来旨意下了,给我们指婚,我就嫁给你,不给我们指婚,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妹。表兄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对了,你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不好?”

她的这番话,一句不落被站在门外的人听见了。云头履迈进来,像冰杵破开春冰,门内站立的人很快退让到一旁。穿着宫制圆领袍的内侍先行一步通传,隔着屏风躬身道:“殿下,太后瞧您来了。”

自然顿时一惊,忙掖手绕出三折屏,向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早就听说过谈家五姑娘,品行学识排在后头,首先传到耳朵里的,就是容貌。据说她秾艳,是天生的美人,那时太后就不大属意,漂亮出了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到后来听太子太傅进来回禀,把她好一顿夸,些微改变了一点想法,但读书和做人又是两码事,学问好不代表知人情体人意,她仍对这位谈五姑娘抱着审视的态度。结果刚才听她那番话,很有一种真诚又洒脱的态度,太后便生出了几分喜欢——果然徐国公家的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都不差。

这算是先窥其内里,再见其皮囊啊,这样有名的脸,反倒是最后才得见的。

太后说免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惊讶于她的身姿容貌,但眼下暂且顾不得这些,先探过了君引要紧。

匆匆忙忙绕到内寝查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我早说不许和人赛马,你何尝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回可好,摔成这样,你要让祖母揪心死吗!”

郜延修只好赔笑,“祖母别担心,小伤而已,太医说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会落下残疾的。”

自然瞥瞥他,那刚才一顿哀嚎是为什么,有意卖惨博同情吗?

他讪讪朝她笑笑,窘迫地调开了视线。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依旧埋怨:“伤了还让人瞒着我,要不是我差人来送东西,竟不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原还担心你没人照应呢,所幸五姑娘在这里,我也放心了。”一面转过身招呼自然,“我早听说过你,可惜今天才得见,果真如令侯夫人说的那样,是个标致灵巧的姑娘。”

自然有些拘谨,垂首说不敢,“太后谬赞了。”

太后问:“你今天怎么上王府来了?是君引派人知会你的吗?”

自然说不是,“我奉太后之命,替殿下后宅清理账目,今天是来送账册的,才得知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后摇头叹息,“死要面子,谁都不告诉,人忽然不见了,这事能瞒得住?信阳侯家的大郎命都丢了,你只伤了腿,可说是命大。回头能下地了,一定要上护国寺上香酬神去,谢谢老天爷保住你这条小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