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主东宫。

苏针说罢,上前搀扶起六伯公,引他出阁子。

身后的步登云被这个消息惊得呆立当场,等回过神来慌忙阻拦,“娘子、娘子……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欠思量了。你再给我个机会,看着我往后的表现,我回去就置办住处,把前头人送出去。”

所以有了后,就不顾前了,让苏针开始怀疑,表面的夫妻情深,到底有几分真。

也或者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吧,先骗她生孩子,等孩子落地再接回万大娘子,他们凑起来,还是齐整的一家子。自己之前得知有孕,确实犹豫过,但仔细再一想,留得越久吃亏越多。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舍不得孩子,就彻底被他们拿捏住了,这辈子逃不开,只能给他们当牛做马。

所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挣扎和折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冲步登云笑了笑,没有再应他的话,搀着六伯公离开了。

自然和自心先她一步从酒楼出来,送别了六伯公,另找了个地方坐下说话。

自然看了看苏针的肚子,“你打算怎么办呢,把这孩子生下来吗?”

苏针摇头,“我不想再和步家有牵扯了,要是把孩子留下,必定诸多纠缠,没完没了。我倒是很相信步登云和万大娘子之间有真情,一个念念不忘,一个装模作样非要成全,结果成全了个半吊子,除了恶心后来人,没别的功劳。我算是倒霉的,一头栽进了这圈套里,好在姑娘替我出了主意,败得不那么灰头土脸。”说着苦笑了下,“我本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嫁一回人,挣得这么些补偿,其实也不算亏。”

自心见她神情凄恻,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便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别这么说自己,要是能嫁个靠得住的姑爷,谁不想好好过日子。”自然道,“现如今不比从前,夫妇可以和离,汴京城内别说百姓人家,就是那些高门大户,也常有女儿重回娘家的。你有了傍身的钱,是自立门户也好,将来重新找个人嫁了也好,都由你自己做主。”

苏针脸上浮起倦怠来,“守着家里人过日子就罢了,嫁过一次,还没吃够苦吗。从出阁头一天开始,不痛快了整整半年,起先还想着抢男人固宠,结果白费一场工夫,人家心不在你这里,你就算再使劲也没有用。”

唯一可庆幸,事情虽然不圆满,但总算妥当地解决了。苏针对自然谢了又谢,说等一切置办好了,请姑娘们过去串门子。

两下里别过,自然和自心回到家,听说大娘子上老太太那边,商议着要给谈临江上汴州刺史家提亲。那位七姑娘是家中幼女,但聪慧稳重识大体,大娘子早就看准了,只是碍于临江之前没有考取功名,不好贸然登门,唐突了人家。

等到昏定时候上葵园问安,老太太托付牵线的人已经有了明确的答复,人家很有结亲的意思,并不挑剔什么嫡庶。

北府的林大娘子发笑,“五哥儿有了功名,且他家主君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官儿,结交他家不算高攀,何必提什么嫡庶。”

老太太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譬如嫡庶这种事,谈家看得不重,不表示外人看得不重。只要亲事能成,孙子们都踏踏实实成家立室,人家言语上占些优势又怎么样,高兴就好。

“既这么,我过两天拜访他们家老太太去。早前在闺中时候,有过几次照面,与其让人中间传话,不如面对面商谈的好。”老太太含笑说,一面又问东府大娘子,“大郎捎话回来没有?”

李大娘子说是,“打发人回来传了口信,明天就是册立太子的正日子,礼部和太常寺忙得焦头烂额,今晚怕是不能早归了。”

老太太颔首,“既这么,都回去吧,等他们忙过了这阵子,阖家一块儿吃顿饭。”

众人说是,纷纷退出了葵园。

自然留在祖母这里过夜,把苏针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祖母,仍是感觉不平,“既然夫妇和谐,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实在喜欢,过继一个就是了,非要唱这么一出大戏,兜这么大的圈子,害了苏针。”

老太太很懂得其中的缘故,“妇人身子不好,无子,婆家总要刁难的。有人说合谈家的管事女使,叫人过府做妾,必是谈不拢的,只好成全退让。可又不甘心,夫妻俩互相舍不下对方,故剑情深是好事,但深情不能累及无辜。既然把局外人牵扯进来了,就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只对对方负责的‘善’,于局外人来说,恰恰是世间最大的‘恶’。”

自然说“就是”,气得往嘴里填了块点心。

可是今天一拍脑袋的瞎掺和,到底还是招来了祖母的责备,“往后这种事,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许再过问了。一个闺阁里的姑娘,去替人分辩家务事,不成体统。不是教你铁石心肠,还是那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你知道人家是什么心性,什么手段?万一遇见个生死置之度外的混账,你们姑娘家怎么抵挡?”边说边叹气,“还把六伯公都请出来了,人家以前是御史台的,跟你们去主持和离官司,实在是大材小用。”

自然挨了训,最擅认错,讨乖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祖母不要生气。实在是因为苏针在我院子里伺候了好些年,我不忍心见她这样被人欺负。”

“怨谁呢?”老太太道,“事先已经知道前头大娘子还在府里,本应该让人厘清了前情,再来迎娶的。一头心里不满,一头又怕错失了好姻缘,万事都打一个‘贪’字上来。在谈家长久做女使,将来配个小厮做正室娘子,她家里能愿意吗?”

这么一说,就无可反驳了,只好勤快地给老太太夹菜,“祖母,这冷酱鸡好吃得很,您多吃些吧。”

她惯会打岔,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觑啊觑,叫人没法和她较真。

老太太宠爱孙女,倒先笑了,“好了好了,记在心里就好,料着下回也遇不上这样的事了。”顿了顿又问,“听说前几日君引来过,没什么要紧事吧?”

自然老老实实道:“表兄得知太子人选定下了,还是有些介怀的。心里不高兴,又没处说,上我这里诉苦来了。”

老太太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也难怪,他终究是凤子龙孙,若没有半点进取之心,倒不像郜家人了。到底太子之位关乎国运,官家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来找你诉苦,是信得过你,你只管听着就好,不必劝,劝了也不中用。少年人的心气,就得自己慢慢磨平,往后事还多着呢,要是这刻稳不住心神,将来怎么应对风雨。”

其实自己的外孙,心性城府老太太是知道的。君引过于直爽,好与不好都在脸上,这样的人,若非经过天塌地陷的巨大锤炼,是长不成帝王之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