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2/3页)

而辽王,虽说只寥寥见过几面,但那与生俱来的沉静气度,足以说明一切。为君者须心思缜密,深不可测,须得深谙人性,有超凡的洞察力和预见性。官家让他掌管制勘院,两年时间就是为了试探。如今结果出来了,合乎一切标准,那么任命他为储君,本就是板上钉钉的。

总之一切都会过去的,老太太不再过问这件事了,祖孙两个专心吃罢了饭,祖母还像往常一样安置自然睡下,一面叮嘱:“师家的姑娘配了辽王,你要尽心同师姑娘结交。男人在前头闯,常有不到之处,女人在后头善后,更为重要。没法子,既然入了帝王家的门,好些事身不由己,背后哪怕咬碎了牙,脸上也得笑着,明白么?”

自然说是,“那天在宫里,我就和师姐姐相谈甚欢,已经约好了过两天再见面了。”

“这就好。”老太太偏过身,盖上香炉的盖子,“辽王受封太子,入主东宫,到时候你们还得进宫敬贺,师家姑娘这两天怕是忙得很。”

自然没想到这宗,迟迟道:“还要进宫敬贺吗?到时候爹爹和娘娘一道去吗?”

老太太道:“臣僚在宗庙祭祀时就贺完了,东宫敬贺是东宫属官依着朝臣之礼拜谒储君,兄弟们道贺,是承认他为太子的意思。这天若是谁不去,那可犯了大忌讳了。”

这么说来很要紧,自然嘀咕着:“我得看好表兄,不能让他失态。”

老太太看着孙女,不由有些心疼,坐在床沿上搂了搂她,叹道:“我的真真还是小丫头呢,就得扛起重任来了。我原想着你们虽定了亲,至少在出阁之前你还能无忧无虑过你的小日子,谁知来得这么快……糊里糊涂地,就要去操心朝堂上的动向,真难为你了。”

自然怕祖母悬心,反过来安慰祖母,“我这是守护表兄呢。您不是说表兄的安危和整个谈家休戚相关吗,我看住他,就是看住谈家的兴衰,祖母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怕。”

老太太见她神情坚定,心下觉得欣慰,姑娘家也能勇于承担起家族的前程,总算没有白疼一场。

“时候不早了,睡吧。”老太太站起身,替她放下蚊帐,掖进凉簟底下。

走前吹灭了蜡烛,又回头望上一眼。到底还是个孩子,睡觉随性得很,抬腿一撩,半截身子倒扣在那里,盖身的薄衾扭得麻花一样,缠裹在了腿上。

老太太无奈地笑了笑,从她的小寝内退了出去。

没隔几日,朝廷就为册立储君举行了大典,谈瀛洲当晚回来吩咐自然:“明天太子要在东宫升座,你卯时随君引一同入东宫,谒见行礼。”

自然应了,询问父亲:“表兄这两天怎么样,一切如常吗?”

谈瀛洲道:“今天祭祀倒是露面了,前两天据说腿伤复发,不能行走,和官家告了假。”

自然知道他肯定是心里还不痛快,情绪不懂得遮掩,实在是愁人得很啊。

她没有办法,打发人上秦王府去了一趟,特地叮嘱表兄,明天一早一定要来接她。好在他这回听劝,果然提前来了。

自然走出门,仔细打量他的脸,那脸子还拉着呢,她仰头问他:“你是不耐烦看见我吗?”

郜延修说不是,“我近来就是笑不起来,嘴角上挂了秤砣。”

“我不信。”她不由分说,抬手扯他的两边脸颊。小时候就常玩这种把戏,看他龇牙咧嘴,自己笑得眉眼飞扬。

她一笑,满世界的愁云都散开了,看着这张脸,还有什么忧愁不能纾解!

郜延修果然忍俊不禁,只听她小嘴抹了蜜般哄骗他:“表兄,你笑起来真好看,只要一笑,就是汴京城里最俊的少年郎。”

为了对得起这个封号,他笑得愈发卖力了。

于是重新振作起精神,扶她登上马车,一路往宫城方向进发。东宫位于外朝东南区域,与大庆殿之间隔着一个密阁,储君的所在,是一个完整的小朝廷,前殿后殿都是照着官家文德殿的规制建造的。

从左银台门往南,进嘉肃门,就见一座恢弘的议政大殿矗立在晨曦中。东宫的属官们早已就位,有敬贺的亲王抵达,便按着礼制引入玉渊堂,等候统一召见。

郜延修和自然进门时,见兄嫂们都到了,大家脸上带着干涩的笑,招呼打得心不在焉。这也是人之常情,兄弟五个,行四的忽然当上了太子,让其他兄弟尤其嫡长的齐王,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还要以君臣之礼面见,真是晦气得很。郜家那四兄弟,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冠服端严地坐在那里像四座山,气氛很是压抑。

自然和王妃们在对面落座,王妃们倒是很和煦,同她说说家常,见她年纪小,对她都没有什么恶意,问她今天这么早起来,可曾吃过早饭。

自然笑着说:“随意吃了两口,唯恐误时辰,不敢耽搁。”

宋王妃递了手边的茶食过来,小声说:“垫吧垫吧,回头恐怕一时走不脱,别饿着了。”

所以那天会亲宴,她大概一吃成名了,本来就受人瞩目,她又吃个没完,这名声不好洗清了啊。不过这样也好,她和表兄最年轻,没心眼没威胁,上面那些哥哥们不拿他们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却是最大的幸事。

自然道了谢,正要端起茶盏喝枣儿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长史官进门拱手,“吉时到了,请王爷和王妃们入殿朝贺。”

众人起身入殿,各自站在了对应的位置上。自然才发现东宫的属官着实多,前排有三师三少,还有詹事府、家令寺,及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

而那位准太子妃,站在了东边的地台上,身后跟着东宫内的内侍和女官。太子任职视事后,不单要接受属官朝贺,内官们也得依礼敬贺。

一阵击掌声传来,官员们纷纷低下头,执起了笏板。

礼赞官高声唱赞:“维天承运,乾坤朗朗。今有元良,丕承景命。册宝既受,德位攸同。储君临轩,众官觐见——”

自然屏息凝神,随众一同俯身揖拜下去。

礼赞官复转过身,向太子宣诫:“储贰之位,国本所系,上承宗庙,下抚黎元。太子殿下宜:体天法祖,勤学修德。亲贤远佞,明辨笃行。虚怀纳谏,夙夜匪懈。以副君父之望,以安天下之心。”

那道清朗的声线,在大殿上回荡,“臣谨遵,必当以国法为据,以勤政为要,以贤能为师,以天下为念。上为父皇分忧,下为黎庶请命,不负国本重托。”

繁冗的礼节,着实消耗耐心。自然悄悄瞥了瞥身旁的表兄,他抿着唇,蹙着眉,看样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