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吃”妻。
自然一晚上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到天亮,直至听见晨省的铜钟敲响,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
早上不用忙于从小袛院赶来,省了不少时间,等到各房的人陆续聚到前堂时,她已经笑眯眯站在那里了。
朱大娘子“咦”了声,“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夜里住在祖母这里了?”
自然说是呀,“我想多睡一会儿,赖在祖母这里最方便。”
这时老太太从里间出来,坐到上首接受子孙请安。家训中的那句“孝悌忠信”,着实让她神思游移了良久。固然是老生常谈,但时时拿出来警醒警醒,终归没有坏处。
晨间聆训过后,照旧各入饭厅用饭,东府和西府的大娘子间或商谈,谈论预备姑娘们的婚事,北府的谈原洲那一房因人口少,在一大家子里总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
但今天却有话说了,林大娘子偏身对老太太道:“母亲,过两日是老茂国公的忌日,昨天平原大长公主府让人传话来,说让我们主君过去祭拜。”
大家原本还在闲谈,听见这话顿时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老太太很意外,“怎么忽然提起这一宗来?”转头问另两位大娘子,“你们接着信儿了吗?”
李大娘子和朱大娘子都摇头,“没有。”
林大娘子眼巴巴望着老太太,“我想着,老公爷过世都快十年了,除了当初大奠,就没再祭拜过。这回大长公主既然派人来,您看……”
老太太沉吟了下,“我的意思是,托病不去最好。”
林大娘子噎住了,却听李大娘子道:“公府的堂兄,上年不是病故了吗,大长公主如今孤身一人住在府里呢。这会儿让三叔过去祭拜,不会是冲着袭爵吧!毕竟三叔也是大伯翁的儿子,兴许大长公主想通了,愿意让三叔认祖归宗了。”
谈原洲的身世,府里确实人人知道。当初茂国公想接他回去,和平原大长公主斗智斗勇七八年,最终败下阵来,不得已才把他塞进了徐国公府,好赖让他有个名分。七八岁的孩子,什么都记得了,徐国公府的两子一女也都大了,瞒不住任何人。这些年来没有什么念想,过得寡淡但平稳,也挺好。现在大长公主忽然发话让回去祭拜,无异于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头,一下子激起许多猜想和妄念──
人啊,果真是经不得利益诱惑的。
老太太淡笑了声,“你们不曾和大长公主打过交道,我和她做了三十多年妯娌,哪能不知道她的脾气。她是个刚直的人,认准的道理绝不会改变,你们竟还想着袭爵,那个爵位再怎么轮转,也不会落到三郎的头上。”
可诱惑实在太大,那可是实爵,不像徐国公府的流爵,老公爷一过世,这个爵位就没了。如果三房能袭茂国公的爵,那么一下子就越居人上,一下子让两位哥哥望尘莫及了。
三房就是这么想的,因此老太太不赞同,让林大娘子有些不高兴,觉得老太太是存心的,要断了三房这条青云路。
她低下头,赌气似的一言不发,老太太当然看出来了,不由叹了口气。北府做梦都在想着认祖归宗,这是执念,一旦有了机会,绝对不听劝。既然如此就不要强行阻拦了,只有试过一回,才不会有遗憾。
“罢了,你们毕竟不是孩子了,有你们自己的想法。”老太太道,“父子天性,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到了那里多听大长公主说什么,自己少开口,有时候中听的话未必是亲厚,还有可能是试探。”
林大娘子见老太太终于松口,顿时高兴起来,忙起身纳福道是,“那我这就去同主君说,儿媳先告退了。”说罢出门,疾步赶往了苍山堂。
李大娘子偏过身,看了看朱大娘子。妯娌两个相视一笑,复又饮她们的茶去了。
老太太并不过问三房的事,谈原洲连孙子都有了,早不是她该操心的年纪了。她只操心五丫头和君引的婚事,因此用过饭后就在盼着,直等到将近傍晚,才总算把人盼来。
“外祖母,我职上忙,耽搁到现在,您等急了吧?”郜延修笑着赔罪,转头让人把香糖果子送进来,捧到了自然面前,“我路过州桥,发现新开了一家蜜煎铺子,老板娘正往糖果里头加乳酥,就买了几盒带来,分给妹妹们尝尝。”
自然接过来,依旧嘴甜地道谢:“还是表兄念着我,知道我爱吃这些精美的果子。”一面把樱桃唤来,让她把剩余的几盒送到姑娘们的院子里去。自己打开盒子,看见这些五颜六色的香糖果子就心花怒放。忙捧到老太太面前,向前敬了敬,“祖母也尝尝?”
老太太摇头,“回头一粘,别把牙粘下来,让我留着牙口吃饭吧。”
她转而又送到郜延修面前,两个人相邻坐下,各自捏了一个碰一碰,洒脱地扔进了嘴里。
老太太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表兄妹照例很亲近,不去捆绑婚姻,单纯做兄妹似乎确实更好。但如今既然定了亲,又生变故,有些话不得不说,怕疼不戳破,捂得久了,皮肉难免溃烂。
屋子里只剩祖孙三个,跟前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四下里过于安静,终于令郜延修察觉出了异样。
他迟疑地问外祖母:“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舅舅和舅母他们还没来?今晚不吃家常菜了吧,我让人上矾楼订一桌席面,送到家里来。”
老太太却说不忙,眉目也渐渐沉寂,“今晚他们都不会来了,旁人在场多有不便,君引,我有话要问你。”
郜延修鲜少见外祖母如此严肃,顿时坐正了身子。嘴里的果子也不香了,干涩地说是,“听外祖母示下。”
“范阳郡公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她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她疼爱非常。你近来也总往宝慈宫跑,是想聘了金家姑娘,享齐人之福吗?”
郜延修脸上霍地烧起来,慌张地站起身道:“外祖母,您不要听外面的谣传……”
老太太顿时心凉了半截,不过诈一诈他,真相果然浮现了,“都已经有谣传了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不缺两样东西,一是眼睛二是嘴。你以为你的那点行迹,能瞒得过谁?”
自然默默合上了糖果盒的盖子,默默端正了身子。原本修整一晚后,已经不甚上心了,没想到终究不能置身事外啊。
郜延修脸上神情,变得复杂且难堪。他望望外祖母,又望望自然,试图辩解,最后话到嘴边,只化作了无力的狡辩,“外祖母,我没有……”
老太太抬了抬手,“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你妹妹,虽不能说是你最亲的人,却也个个都真心盼着你好。你心里怎么想,不要有隐瞒,大大方方说出来。我问你,太后把金姑娘接进宫,是不是为了撮合你们俩?她一向对你迎娶文臣人家的女儿不满,挑来选去,最后就挑中了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