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药罐子倒霉蛋。

自然虽然知道师蕖华翻车是自己策划的,但既然对外宣称伤着了,作为人情往来,她们确实也该去瞧瞧她。

商议定了,说办就办。第二天上瓦市买了好几盒精美的缠珑果子,还买了几罐竹筒装着的米酿熟水,她们不是冲着给师家姑娘送礼,是冲着陪师家姑娘一道吃喝去的。一路叮叮当当提到了师家府门上,打发人给门房传话。

里面不一会儿就传出消息,师蕖华贴身的女使出来迎接,万分热络地说:“姑娘们贵客驾临,可把我们姑娘高兴坏了。我们姑娘这几日不能出门,正愁得慌呢。一听姑娘们来了,着急打发奴婢来接引,请姑娘们随奴婢入内府吧。”

自然携了自心跟在女使身后进门,女孩子串门子去见朋友,是很高兴的事。师家也是鼎盛的门庭,一家子武将,办事风风火火。她们穿过庭院时,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人,正举着木剑揍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被打得神嚎鬼叫,抱头鼠窜,她们并不觉得可怕,反倒觉得很有家常的味道。

想当初,她们也曾被爹爹揍得满院乱窜啊。

女使倒有些尴尬,讪笑道:“那是我家主君,在家操练童子军。”

自然和自心连连点头,“操练得好,为朝廷栽培将才。”

女使笑着引她们进后宅,穿过一条清幽小径,前面就是一个玲珑小院。院子的门塑成了花瓶状,这种风格汴京不多,江南倒是屡见不鲜。

而师蕖华呢,早就单腿站在门廊上了。看见她们进院子,快活地扬手招呼:“五妹妹,六妹妹,快来!”

加紧步子赶过去,自心和自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自心说:“师姐姐,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和你同享。”

师蕖华很高兴,“我也让人出去采买了,果子点心,还有中晌的餐食。你们好容易来一趟,一定要玩上一整天。你们不知道,我都快憋闷死了,让我哥哥给我做个逍遥椅,好让人推我出去,结果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今天要是再等不着,我就打算让人去瓦市采买去了,等我能自如行动了,找你们玩去。”

说话儿拉着她们坐下,自然和自心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这腿包了几层细麻布,用布条捆绑着,像包裹粽子一样。自然不敢确定郜延昭说的是真是假,轻声问师蕖华:“姐姐伤得重吗?医官怎么说?”

师蕖华斩钉截铁,“伤得很重,不能走路,脚一沾地就刺痛,脑袋都发麻。医官说情况不太好,说不定会瘸。唉,我这命数确实不济啊,难得有这么风光的前程,谁知却伤成了这样。”

可她的表情,让人怀疑她下一刻就要笑出来了。自然仔细瞅了她两眼,她这才意识到,赶紧正正神色,努力皱起了眉。

自心不疑有他,煞有介事地安慰她:“别着急,一定有办法治好。师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的时疫,我差点就死了,是太子殿下打发藏药局的主事来替我看诊,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姐姐你下回见了太子殿下,一定替我转达我的谢意,东宫的医官医术高明得很,我快咽气了都能救活,你的腿伤也一定能治好。”

师蕖华听她这么说,讶然盯住了她,“难怪瞧着比上回清减了,病得这么厉害,我竟不知道。现在都好了吧?瘦了一大圈,得慢慢养回来了。”

自心笑着说:“病气儿全散了,现在的胃口比以前更好。昨天五姐姐买了软蒸羊,我一个人吃掉一大半,把我五姐姐看呆了。”

师蕖华大笑,“就是要好好的吃,吃得多了,身子才能扛住风浪。我听过一句话,说同样生一场病,胖的能拿肉换命,瘦的没肉消耗,只剩死路一条。我想好了,往后我就要吃得胖胖的,年纪大了脸上没褶子,生了病至多瘦一圈,还可以继续苟活。”

果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大家就着饮子吃缠珑桃儿、荔枝好郎君。中秋之后的日光丝毫没有减弱,大白天还热辣辣地,只有到了入夜,才些微感觉到一点凉意。

“尝尝这香药葡萄。”师蕖华把果子盒推过去一点,偏头又问自然,“中秋夜宴那晚我没去,宫里有人议论我了么?”

自然含糊地应:“你没出席,大家当然会提及你。我也是听几位王妃说起,才知道你受了伤,今天一得闲,就赶来瞧瞧你。”

“她们说我什么?”师蕖华问,“有没有说我福薄,坐不了这太子妃的位置?”

自然摇头不迭,“没有没有,大家都挺担心你,不知你伤得怎么样了。”

可师蕖华却发笑,“我同你说,自从我摔坏了腿到现在,那些王妃们一个都没来探望过我,只有你。还有那些夫人大娘子们,有几家打发女使婆子,送了些水果点心和药材,已经算是有心的了。我呀,知道这汴京城人情薄如纸,你有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帮子讨好献媚拉关系的人,一旦你要掉下来,一抹脸子可就不认得你了。”

说的都是事实,汴京的贵妇们,个个替官场上的男人掌家业,朝堂上的风吹向哪里,她们的热忱就用在哪里。

其实自然有些不明白,她非要装病装伤,弄成眼下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如果郜延昭欺凌她,自然还能理解,若非如此,她自己瞧不上当朝太子,这倒是件稀奇事啊。

可惜自己与她的交情,远没到交心的程度,她也只能旁敲侧击,“等你痊愈了,在瓦市走上一圈,让那些人看见,就不会有人胡乱揣测了。”

师蕖华听完,笑着摆了摆手,“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有自己的打算。”顿了顿十分真挚地问,“五妹妹,你说太子殿下配我吗?”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反过来问呢,自然和自心都呆呆的。自然说:“我觉得很相配。无论从家世出身,还是品貌才学,你都与太子相抵得过。”

师蕖华听得扬眉,不过好歹也谦虚了下,“家世就算了,天底下没有比郜家更高的门户了。不像早年间门阀世家,王与马共天下,嫁给皇帝都算下嫁。”说罢转头看向廊外,外面日光如瀑,她端起竹筒抿了口饮子,喃喃道,“其实我喜欢简单些的男子,直白、坦率、没有心机。官不用做得很大,五六品就可以了,家里人口简单些,不需要天天扮着笑脸应酬,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了。”

这么算来,果然郜延昭是不合乎标准的。但自然还是希望她能再斟酌,自己和表兄解除婚约,尚且可以预见会造成多大的震动,她和太子若是不成了,经受的狂风暴雨会比她大得多。

太子妃人选,是没有资格退婚的,太子是君,她是臣,世上哪来臣背弃君的道理。他们要解除婚约,必定是建立在有损女方的前提下,或是德不配位,或是罹患疾症身有残损,哪怕是假的,对她的名声也绝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