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2/3页)

自然面红耳赤,“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从没打算败坏你们的亲事……”

“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没生过情,从下旨赐婚到解除婚约,只见过三次面,虽谈不上相看两相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各生欢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诰封。冬至日我拿到头一笔食邑了,一年足有两千两,我平时的月例只有五两,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阔吗,再让我选十次,我也是只要诰封不要郜延昭啊。”师蕖华抒发了自己的感想,说完又有点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胁迫了?我觉得他定是觊觎你的美色已久,弄了个表妹回来勾引秦王,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然后再打着平复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赐婚强取豪夺,逼你就范。”

其实忽略了自己对他也有点意思的事实,还真是蕖华猜测的那样。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过了话头,满脸崇拜地说:“师姐姐,你不光相术钻研得透彻,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个男子,定能执掌大理寺!”

师蕖华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复又对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开阔。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与,他喜欢你时样样都好,万一以后你不顺着他的意,恐怕会立时变出另一副嘴脸。不过你不要怕,我同你说,我打算在西京置办一所宅子,万一家里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里去。将来你要是过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过得不好,你上西京来散散心,我陪你到处游山玩水去。”

虽然都是孩子气的许诺,但自然却觉得很慰心,牵住她的手道:“多谢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别的去处了。”

自心则很擅长抓重点,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一面问师蕖华:“师姐姐,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师蕖华说是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嫁人做什么!早前想着找个家里人口简单的小吏过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觉得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决定先给自己置办好后路,再静观其变。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个人过。谁让我开了个好头,挣了个县主的诰封呢。”

所以腰杆子粗壮就是得势啊,师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诰命在身的。那份从容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趾头,一副我是县主我怕谁的气度,面对逼婚无所畏惧。

不过说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气恼之处,倚着凭几告诉她们:“其实汴京城中,有很多没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我落了残疾,哪怕身上有诰封,那些黄金雕成的竖子们,都敢上门提亲。就说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见我爹爹,当街就要说合,说盼着两姓结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应,明天一早就登门提亲。”

自然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孙辈混个荫补都不容易呢,眼下应当还是白丁。”

师蕖华抚着额头,流露出颓色,“白丁就算了,那两只眼睛还各有主张,一个戍守要地,一个野外游击。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个体贴的人,告诉我爹爹,虽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响看东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请我爹爹考虑考虑。”

她说完,自然和自心已经笑得瘫倒在地上。

这样的事确实过于猎奇,但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聪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让那些生儿子的人家觉得只要自家愿意屈就,轻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过身,支着下巴问她:“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引得那些人来提亲,实在太折辱自己了。”

师蕖华道:“等你们过完礼,我就打算慢慢‘恢复’了。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还要来喝喜酒呢,这叫以毒攻毒,往后就没有人再在背后取笑我了。”

“封了县主,还有人取笑吗?”自心不解道。

“那是当然。”师蕖华满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这达官显贵的圈子,不就是靠着互通有无,互说闲话热络起来的吗。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咱们不也取笑别人吗,所以被人作为谈资也没什么。”

句句在理,归根结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紧。

三个人围着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经意朝外一看,雪又纷飞起来,好在下得不大。

师蕖华又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我在家闷得慌,好容易借机出来串串门。不过你们忙得很,姐姐出阁还得帮着张罗,光顾着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说不碍的,“没什么要我们帮忙,你留在这里吃饭吧,我让人备口锅子,就我们三个人吃。”

蕖华说不了,“先忙过今天,往后有的是时间,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来瞧你们。”

姐妹俩见状,便不再挽留了,陪着她一同出门。她的逍遥车停在院子里,打开院门前得端坐好,再撑起伞,拿薄毯搭在两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当,女使落了门栓,自然和自心照旧推着她,穿越过花园。

这逍遥车的轮子经过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简直等同马车的轱辘一样。但园子里铺着青石板和鹅卵石,有时候也会颠一下,颠得蕖华几乎蹦起来,“唉,我就说我六哥哥偷工减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轮轴上装两个机簧的,他非让我凑合凑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里能装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风可真紧,都闹成这样了,他还咬紧牙关呢。”

师蕖华觉得他的深沉是别有缘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师旷!旷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发现时木已成舟,既然来不及了,就懒得多说了。”

自然失笑,“家里长辈取名,肯定不是冲着空空如也来的,他那是旷达,令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啊。”

师蕖华本来也很爱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颠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气之下开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宽广,是缺心眼。我爹爹说他小时候睡得少,脑子没长好。步军司指挥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闺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两日带他走动走动,给人家姑娘瞧瞧,结果他看见道旁有个小水洼结了冰,非要踩一脚,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连饭都没吃,就带他回家了。”

大家听得又惊又笑,发现师家是个有趣的门户。原说家主任殿前司指挥使兼勇毅军节度使,应当赫赫有功威势逼人,谁知私底下过日子,也是鸡毛蒜皮趣事不断。尤其种种奇遇,从蕖华口中说出来格外招笑。才发现一座座庄严的门庭下,暗藏着无数鲜活的人生,当你走近了,个个有滋有味,个个都很有嚼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