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加因。
女眷们都发笑,实在是因为看他们平时端严惯了,忽然穿着明亮的衣衫,头上插着鲜花,虽然有些怪,却也别致得相得益彰。
最招笑不过府里的管事和家仆,都不是精致的人,打扮得花红柳绿来请安。西府管事这回当真花重金簪了一支山茶,到底没好意思戴牡丹,牡丹在五哥儿谈临江头上。
临江年后就要娶亲了,上月又拜了国子监丞,只是个八品官,但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入国子监任职,算是不错的开端。
年初二,出嫁的姑娘们都回娘家来拜年,五对小夫妻,按着续齿长幼,一对一对向长辈们行礼请安。
自清和小梁将军先来,并肩向祖母拜下去,复又拜了父母和叔父婶娘。拜完并没有退下,两个人憋红了脸,笑着对望。自清朝姑爷递了递眼色,小梁将军笑得愈发张扬了,嗓门嘹亮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祖母,岳父岳母,自清有喜了。昨日身上不舒服,请医官号了脉,医官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大了。”
大家听了,纷纷拍掌欢呼起来。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可说今年的年景好呢,大年初二就迎来好消息。大丫头是长姐,开了个好头,你们余下的,就沾一沾大姐姐的喜气,回头给她敬个茶吧。”
姐妹们聚过来,都向姐姐道喜,大家很好奇,“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肚子胀不胀?”
自清笑着说:“并没有什么感觉。才两个月,医官说只有芸豆般大小。”
自然打量她的身腰,“果真和平常一样。”
自清说是啊,“据说三四个月才显怀。有些扁身子的人,将要临盆都看不出来。”
所以初九那日,郜延修迎娶金加因,新妇进了门,满屋子命妇站在婚房看新郎官揭盖头。自然不言不语,却留心起新妇的肚子。其实礼服厚重,全遮盖住了,实在不知道怀上身孕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不过要说金加因,确实是个美丽的女子。自然头回在中秋宴上见到她,就觉得她沉稳端庄,眼睛里装着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成算,今天近处再见,又加深了这种感觉。
只是人家的为人如何,她不大好作评断,要说成见总是有一些的,一个在室女,和有婚约的男子搅合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时过境迁,既然婚都成了,再过一阵子,风言风语自会平息的。
自己凑在人群里,是为走个过场,看完了揭盖头,就打算离场了。
可就在她刚转过身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太子妃”。回头看,是坐帐的金加因,正灼灼望着她,“请太子妃殿下留步,我有几句话,想与太子妃说。”
众人见状,眼波往来不断,知道意思是不欢迎有旁人在场了。
新晋的秦王妃,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丝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大概是已然弄成了这样,名声这等小事置之度外了,所以言下之意要清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于是一屋子命妇都退出了青庐,不一会儿见里面服侍的女官也给撵了出来。新郎官已经赶去招待宾客了,一时青庐里只剩她们妯娌,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青庐内的自然也有戒备,在金加因比手示意后,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今天是弟妹大喜的日子,我恭贺你们夫妇百年好合。”自然淡笑道,说得真心实意。
金加因正了正身子,她没有用夫家的称呼,而是唤她表嫂,“抢了你的未婚夫,我先向表嫂致个歉。我知道,如今在汴京,我名声臭不可闻,但我不在乎。”
自然微抬了下眉,心下很纳罕,难道是向她示威来了吗?
不过自己不能和她争锋相对,否则可就着了人家的道了,便心平气和道:“你与表兄有真感情,既然修成了正果,经过也不重要了。”
她却说不,“其实很重要,而且要重提,一定要告知表嫂。若说我和君引有真情,起先并不是,我是与他越了雷池之后,才慢慢喜欢上他的。”
这倒令自然惊讶了,但她没有插嘴,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说我不能留在汴京,所以被送到陈留外祖家,养到了十七岁。外祖对我极宠爱,我小时候多病,是他们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才让我度过一次又一次危机,活了下来。我及笄后本该回京的,但外祖舍不得,又在陈留多待了两年,直到东宫右卫率府有人马途径陈留,才把我带回了汴京。”她说罢,略顿了会儿,看向对面的人。年轻的太子妃听得仔细,她才又道,“我们金家是武将世家,外祖任郡守,也曾戎马一生,所以我与你们文官清流家的女儿不一样,我自小尚武,读的也都是兵书。那日回汴京,行至城外二十里,二表兄来见了我,将朝中的局势都告知了我。其实我在陈留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官家册封二表兄为储君,大表兄大发雷霆,还有太后极尽抬举的秦王,也有心与他一较高低。至于我们范阳郡公府,这些年和齐王府勾连甚深,我心里更是一清二楚。我父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齐王身上,齐王若能夺嫡,我们郡公府水涨船高,但若是齐王倒台,我们金家就只剩万劫不复一条路了。”
所以这其中,根本不存在夺人所爱,一切都是有根有底,逐步发生的。
“你与秦王走到一起,是太子授意的吗?”
金加因笑了笑,“我这二表兄,算计深得很,他只是来晓以利害,告诉我金家现在的处境而已。他让我静观其变,等齐王来见我,届时让我自行判断。不出两日,齐王果然来了,他让我拉拢秦王,因为秦王傻,可作马前卒。二表兄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下这步棋,不管我是顺还是逆,金家都要完蛋。所以我与他谈了个条件,把秦王拽出来,替他减少麻烦,请二表兄容我金家活命。谈到最后当然是成交了,却没想到二表兄借我之手娶了你,我才弄明白,他分明早就部署好了,只等水到渠成,一箭双雕。”
“不过无所谓。”厚重的妆容,也挡不住她脸上恣意的光,“我不在乎那些身外名,我肩上的责任,和汴京城里所有贵女一样,我要保住金家。当然,以前只为娘家,现在我也兼顾君引,毕竟他是我官人,是我孩子的爹爹。我虽喜欢他,却也深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所以成亲之后我有个大计划,我要劝说他提前就藩。与其在汴京龙争虎斗,不如去陕西做个富贵闲人,今日特意和表嫂说这些,就是为请表嫂来日保一保我金家,莫忘了在表兄耳边吹吹枕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