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高任鸟飞。
事实证明,一位好妻子,真能扭转岌岌可危的命运。
加因被送到外祖身边时,陈留郡守的儿女们都已成家了,且儿子自立门户外放做官,郡守夫人不是个严苛的婆母,从不要求儿媳留下伺候公婆。因此郡守府只有老夫妇和加因这个外甥女,外祖父教她兵法权谋,外祖母教她诗书掌家。一个小姑娘,被淬炼得心念坚定、水火不侵,就算没有嫁进帝王家,她也应该活成名门贵女中的典范。
可惜被娘家拖累了,她一回到京城,就有人往太后宫里递了消息。太后觉得把她和五郎凑成一对,既能拉拢金家,又断了那两位哥哥的膀臂,实属釜底抽薪。
然而太后没想到,她会釜底抽薪,更有人黄雀在后。反正对加因来说,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已经和郜延修捆绑在一起了。
那时她就想好了,郜延修若是条龙,她拼尽全力也要送他上青云。但若是条黄鳝,就洗洗炖了吧,这门亲可以结,结完了夫妻不能同心,她打算仍旧回陈留外祖家,他就算养一屋子小妾通房,也凭他自己高兴。
但老天爷自有安排,她见到他,那是个很干净的年轻人,眉眼间没有浊气,更没有赤裸裸的侵略性。他应当对她一见钟情了,虽然有违礼法,那时候他身上还有婚约呢,但心念一动入了魂,就管不住自己了。加之她回来不久便病了一场,他每天一下值就来看她,着实也感动了她。所以她就打算按照计划把他抢过来——反正所有人都是这么希望的。
至于外面疯传的金姑娘一日要换两次枕巾,定是和秦王在宝慈宫行苟且之事,那纯属无稽之谈。她不过爱干净,自小就是这个习惯,中晌不得睡午觉吗,当然得早一换晚一换。
真正和他越雷池,是在离宫之后。那时接到一个消息,说外祖父病了,她着急赶回陈留探望,是他一路护送。回来的路上孤男寡女,打尖住店,一个把持不住,就出事了嘛。
其实那时她也很愧疚,觉得对不起谈家姑娘,告知郜延昭后,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好言宽慰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回头自有好办法弥补谈五姑娘。然后就顺理成章把自己贴补给了人家。
很好,原来蓄谋已久。别人让她拉拢秦王是为权,而他只是为了抢人家的未婚妻罢了。
于是接下来,她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先怀个孩子裹挟郜延修,再离间一下太后和他的祖孙之情,最后把他拉去就藩,这件事就圆满解决了。
于太子来说,只要不挡他的道,无论秦王是继续走鸡斗狗,还是离京就藩,都行。至于自己,当然选后者。大婚当晚,她就开始一步步实行她的计划,在他耳边吹枕头风,诬赖太后派来的人监视她,害得她摔倒等等,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终于撺掇得他向官家具本上奏,请求就藩,官家略感意外,沉吟了片刻,也就答应了。
接下来郜延修的日子不大好过,太后表示对他失望至极,那三位哥哥则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藩是每位藩王的必经之路,但暂且没到时候。结果他这里开了头,那么余下的人,离京的计划也得提上日程了。
加因不管他们的死活,“你又不和他们过日子,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和太子妃的惊蛰之约,她也做到了。离京这天,正是一场春雨过后,前一晚打了整夜的雷,原先光秃秃的草地,一夜之间长出了融融的细草。车队在门前集结,原本以为无人送行的,不想从门内出来的时候,谈家的人尽数赶来,还有太子夫妇,也一并到了。
老太太显见舍不得,藩王就藩后,无召不得入京,这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郜延修见外祖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勉强笑着宽慰:“男人家都得往外去闯荡,有的参军,有的外放做官,哪有时时在京的。我已经在长辈们跟前待到了二十一岁,合该上外头看看去了。外祖母别难过,我是去做藩王,又不是投军做小吏,日子过得比留京还要自在呢,您别为我发愁。”
老太太抬手抚抚他的脸,扭曲着唇角道:“原是知道有这一天的,但真到了时候,心里不免感伤。还好,你们小夫妻有伴儿。”说着复又牵了加因的手,“在外头都好好的,尤其加因还怀着身子,可千万要仔细,路上不能走得太急,别颠着孩子。”
金加因笑着应了,“外祖母放心吧,我们说好了,一路游山玩水,赶在孩子降生前到封地就行。虽说离别难过,但我们也算长见识去了,看尽外面的大好河山,比窝在王府里,过一成不变的日子强。”
全家上下是当真没想到,君引的这位王妃,竟是个如此通透的姑娘。以前不知内情,个个都不太看得起她,可后来勤加走动,才知道传言不可尽信,金存中也生出了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儿。
老太太点头,心里深深担忧,“接生的婆子,预备了几个?”
金加因道:“我娘娘给我预备了两个,我自己也带了两个。”
一旁的自然道:“我从东宫的女医署抽调了两名看产人,并两名乳医,让她们随你们一同去封地。女子分娩要紧,产后的调理也要紧,等你出了月子,再让她们返回汴京就好。供职东宫的人都有根底,靠得住,有她们陪护,我才放心。”
她们这里仔细周全,郜延昭和郜延修站在略远处说话,这也是兄弟俩头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共处,郜延修叫了声四哥哥,“我以前不知事,有僭越之处,还请哥哥见谅。如今我要去封地了,再见面遥遥无期,爹爹那头我恐怕难以尽孝,一切就仰赖哥哥了。”
郜延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过去都是少年意气,兄弟之间哪来的隔夜仇。封地虽远,到底是你的一方天地,日后护佑百姓,勤政爱民,就是尽孝了。爹爹那里有我,你不必挂怀,此去山高水长,你我血脉相连,要记着常通书信。等过两年一切安稳了,我亲自为你请旨,让你带着全家,回京住上一阵子。”
似乎所有龃龉,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势均为敌,一方无势,才是兄弟。
东西两市的鼓声渐渐响起,时候不早了,无论舍与不舍,都得走。
郜延修转身走向加因,搀扶她登车,自己扬袍跨马,一瞬又变回了那个锦衣轻裘的少年郎。
朝阳在头顶照耀,他咧嘴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拱手道:“诸位且留步,此去天高任鸟飞,我先去封地逍遥快活了。五妹妹,六妹妹……”他扬了扬下巴,“听说那里的狐狸毛是红色的,回头我打两只大的,给你们做卧兔儿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