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2/3页)

昨晚回到汴京,之所以没有立时差人通传,是因手上还有要紧的卷宗需要整理,加上时候不早了,索性等到今日再知会她。

真真这时,应当已经在宫门上等着了,他不能再耽搁,匆匆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向端礼门。出得宫门之前,还勉力装得沉稳,一旦迈出宫门,走出臣僚的视线范围,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赪紫的盘龙襕袍下摆翻飞,腰间的玉佩和禁步叮当作响,他没了平日的行止端肃。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熟悉的宫墙和飞檐快速倒退,吸进的凉气激得他肺疼,也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宫门上站立的班直,远远见状忙退行避礼。低下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太子袍角迅捷地一闪而过,人走远了,却给见惯了宫廷肃穆的人,留下了一串震撼。

穿过银台门,再入嘉肃门,脚下不由顿了顿。他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披着一件莲青的狐裘斗篷,正站在门前,目光仿如穿越了千山万水,急切地望向他。

“真真……”

气息匆促,胸膛起伏,嗓音因疾驰有些沙哑。

自然朝他伸出了手,快步朝他跑来。

短短的一程,不知怎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终于指尖相触,她撞进他怀里,紧紧相拥,要把日日夜夜的牵挂和煎熬,都挤碎在这灼热的重逢里。

她抬起头,含泪摩挲他的脸,“哥哥,你这一向好吗?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把她的手用力压在脸上。红着眼眶却要和她打趣,“只是脸皮糙了些,也不知你见了,会不会嫌弃。”

她失笑,“不嫌弃,照我看来,愈发英武了。”

如果两个人是两团蜜,应当早就已经融化在了一起。这宫巷,原本内侍宫人往来不断,这会儿却全都不见了踪影。

良久才分开,太过忘我,可就乱了章程了。于是赧然而笑,两只手紧紧相扣着,一同进了新益门。

宫门内,詹事府和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早在正殿外等候了,见了人立刻上前长揖,“恭迎殿下回銮。”

郜延昭请众人免礼,“这阵子出了很多事,所幸诸位都在,不遗余力为我分忧,我亦要感激诸位。”

太子要还礼,那可惊着了官员们,纷纷推辞避让。

太子詹事道:“臣等不敢居功,殿下若要谢,就谢太子妃娘子吧。太子妃年轻,却行事沉稳,能掌大局,属实令臣刮目相看。”

自然摇了摇头,“我只是出出主意,人在深宫行动不便,一切只能托付詹事与诸位。”说着查问盛今朝,“盛都头一同回来了吧?一切安好吗?”

郜延昭道:“查案期间凶险,他为护我受了伤。好在伤势不算重,已经送回去修养了,等他痊愈,届时再论功行赏。”

和属官都见过了,最要紧的人还没见到,他问自然:“凌越呢?在哪里?”

自然指了指东厢,“在暖阁里呢,这会儿应当睡醒了。”

他转身便奔向暖阁,小榻前正照看孩子的两位乳母见太子进来,忙行礼退让到一旁。郜延昭上前看孩子,这时的凌越已经和他走时大不一样了。雪白的皮肤,长而明亮的眼睛,嘴唇噘着,不时蠕动吮吸两下,再冷硬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小心翼翼抱起来,小心翼翼揽在怀里,他轻声说:“凌越,爹爹回来了,你能看见爹爹吗?快叫爹爹,叫爹爹……”

自然在一旁发笑,“刚满两个月就喊爹爹,可不得把人吓坏了。”

但孩子是真能与他对视,也许视线模糊,也许只能看见一点轮廓,但凌越是真的在辨认他。

一大一小两个人,仔仔细细地对望着。自然看着这样的场景鼻子发酸,心里却感觉温暖。

好了,总算雨过天晴了,将来的路途不知会怎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又迈过了一个难关,暂且安全了。

郜延昭抱了孩子半晌,又恋恋不舍地放回去,他还得升座,处置外面刚送进来的政务。

自然隔着帘幕,听见他和春坊官员谈论,督促大宗正司严办郜延茂,给刑部和御史台提供更多关于齐王的罪状,包括永安三百隐户,和暗杀太子的证据。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要积攒起来,最后一起清算。原本他要是老老实实就藩,以前的罪责便不去追究了,但他不甘心,为了夺权要置人于死地,那就怨不得别人,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了。

晚间他回到内寝,自然追问齐王会定什么罪,“《刑统》上给了宗室八议的特权,其中一条‘议亲’,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郜延昭换上了松软的寝衣,身处久违的平和温暖,偏身逗一逗凌越,曼声道:“宗室虽有特权,但贪赃和谋逆不在特赦之内。早前太宗弟骄恣僭越,被贬房州幽禁至死,还有宗室因党政削夺爵位、贬为庶人。郜延茂的罪责比贪赃大得多,真定一战为掩饰败局追杀虎贲,这次又偷换冬衣,致使代州军冻死冻伤无数。他若是不处以极刑,难以向天下百姓交代。”

自然不由嗟叹:“好好的一盘棋,一步步走成了死局。如今可怎么办呢,他怕是要成为开国以来,头一个被斩杀的皇子了。”

正喁喁说话,长御隔着屏风向内回禀:“大娘子,齐王妃在宫门上哭求,说要见太子与太子妃一面。”

自然望向郜延昭,他神色漠然,朝外吩咐了声:“告诉她,一动不如一静,回去等朝廷的旨意吧。”

长御领命退出去了,他抬手击掌,召乳母将孩子抱回暖阁安顿。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有挚爱的人在身旁,滑州的砖石,代州的风雪,好像已经不是那么不堪回首了。

趋前亲吻她,她红着脸,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放她躺下,在她腮边盘桓。三四个月没有亲近了,他现在有些无从下手,也不敢肆意妄为。生一回孩子,对她的损伤太大,有了凌越,可以过几年再要第二个。

心里是急切的,但理智在拉扯,怕她还没恢复好,也怕一次纵情,害她再受一回苦。

自然搂着他的脖子,眼波婉转,“日暮前王主事来了,送了一瓶药……”

他立时意会了,连连赞许:“王主事就有这宗好,有眼色,体贴人。等过两日,给他升个官……”

及到第二天,两个人去柔仪殿拜见了官家。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不紧不慢地洒落,在墙角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官家头上覆着热手巾,实在头疼得没法子时,用滚烫的手巾把子盖住双眼,好像也能缓解疼痛。

得知他们来了,掀起一角询问:“凌越呢?这两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