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

自然的一生,是浸着温软、裹着欢愉、载着丰足、透着饱满的一生。

都说上辈子做了好事,今生才有这样的果报。生在谈家,长辈疼爱,兄弟姊妹和睦,出阁之前的日子里,尝尽了亲情的好。别的高门大户里妻妾争斗,连儿女们也分崩离析,谈家不一样。鸡毛蒜皮虽有,但家风清正,没有那些歪门邪道,更没有人作奸犯科。一切得益于娘娘掌家严慈有度,妾室与庶出子女没有不宾服的。加之娘娘出身好,有庄献皇后那样的手帕交,一来二去,给她带来了那个影响她一生的人。

如果说降生徐国公府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那么嫁给元白,则是她一辈子最完满的机缘。

元白啊,大概是世上最好的汉子了。他生得俊俏,朝堂上有储君之风,到了私宅内,是个稳当老实,甚至能受窝囊气的好人。夫妻间过日子,哪怕感情再深厚,也有牙齿舌头相克撞的时候。别看自然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姑娘,但恼火起来,她可是会欺负人的。

至于对官人的弹压,最大的手段就是把人关在屋外,不许回房睡觉。这种情况在新婚头几天发生过,后来的几十年里,也曾不时重现。唯一不同,新婚那会儿他是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后来慢慢开始有人相陪了,一高一矮的身影并排坐着,间或有适时的关怀送达——

“等娘娘气消了,会让您进去的。”

“爹爹,您饿不饿?我有肉干,要吃吗?”

父子之间感情很深厚,毕竟凌越是在他膝头上长大的。

刚生凌越那会儿,他不是放过豪言壮语吗,说等孩子晓事,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理政,让凌越早早体会一下生在帝王家的滋味。他说到做到了,但身为监国太子的光芒,也几乎被他儿子踩灭了。

凌越学完走路,开始痴迷攀爬,抓住一切能借力的地方,不顾一切攀援而上。东宫的官员总能看见一个奇怪的景象,头发凌乱的太子殿下,即便衣冠不整,也能眉目威严地批阅奏疏,处理朝政。

属官们起先很惊讶,但看得多了就习惯了。实在看不下去时,等太孙被抱走之后,悄悄放一把梳篦在书案上,太子殿下没有绾好发之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绝不抬头。

带孩子的太子,虽然冠服再没有端正过,却并不影响他敏锐的判断力和决策。朝中后来曾有过几次比较重大的变故,他都从容地、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

反正带孩子的人,哪有几个顾得上形象。利索也罢,邋遢也罢,收拾一下再见人,他还是拿得出手的姑爷。

他们的感情,没有因为时日渐长而由浓转淡,反倒因为愈发深入的了解,变得更加清澈隽永。

四年夫妻下来,自然觉得自己懂得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也见过他各种情绪下的模样。但唯有一次,超出她的想象,她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元白。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坚定强大,无懈可击的人。但因一次巨大的变故,让她知道这个人,其实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通威二十九年正月,官家崩于北苑清居殿,时年五十五岁。

丧钟响彻汴京城,把沉浸在长夜中的百姓,生生惊得醒转。

官家的离世,倒也不算突然,一年前开始病势加重,到了腊月里,几乎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早有准备,事情出来后,宫里便有条不紊地张罗,给官家大殓治丧,筹办新君登基事宜。元白一直是冷静沉默的,除了脸色不大好,没有其他异常。

精神就像紧绷的弓弦,他忙碌地办妥了一切,忙碌好像在那几天变成了一种习惯,就算站在那里,也非得找些事来做,否则便手足无措。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一身缟素站在文德殿中接受朝拜,听取山呼万岁。可是那晚他回到东宫,坐在台阶上泣不成声,这是自然头一回见他失态,人几乎佝偻起来,看得她又惊又痛。

她忙上前查看,好言安慰半晌,他方才直起身,喃喃说:“真真,我的来路没有了,父母双亡了。”

自然听在耳里,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刺中,紧紧抱住他说:“生老病死终难避免,你还有我们,你是凌越的来路,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痛苦的感情需要宣泄,狠狠哭上一场,逐渐也就平复了。

他尊李皇后为太后,宋太后为太皇太后,至于皇后,当然是他最爱的姑娘。他没有像先祖那样,儿子多了再择优挑选,他早早就封了凌越为太子,把一切希望,毫不掩饰地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

凌越很争气,有超越同龄人的智慧,每当元白夸他的时候,自然都觉得这孩子定是吃了御案上的墨,才开智那么早。

想当初他抱着一身漆黑的孩子回来时,实在吓了她一跳,连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简直不能要了。

后来洗了很久才洗干净,问他墨好不好吃,他说又香又甜——这个傻子!

凌越六岁那年,自然又给他添了个弟弟。二哥儿取名叫郜承周,乳名依旧是外祖父拿主意,大笔一挥,叫“由己”。什么都不重要,遵从内心最重要。

于是官家被关在门外的时候,陪同人员又多了一个,一高两矮,有说有笑,居然不怎么伤怀了。

自然怀第三胎,已是成婚九年之后。他遵守约定,不设三宫六院,例行的采选自他登基那年就停了。间或举办一次,也是为挑选宫人,给宗室子弟赐婚而已。

自然挺着肚子,接受女医诊脉,这天忽然想起询问他:“那位田女医,你还记得吗?”

他坐在一旁看书,眼睛没有离开书页,答得干脆而响亮,“不记得。”

“就是我怀凌越那会儿,太后送来的女医啊,鼻子眉眼和二姐姐有几分像。”

他还是那句话,“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不记得了。”

可自然一直觉得有可疑,等跟前侍奉的人都退下后,招他上床来。两个人一头躺着,她靠在他怀里嘀咕:“我想打发她,却发现她不见了。后来也命人在司药局和田家附近打探,再也没有她的下落了……那几天你住在书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被她问得难以脱身,延捱了很久才招供:“频繁偶遇,那女医的嗓音越来越造作,衣裳的腰身越来越窄。后来有一晚,深夜来书房回禀你的脉案,毛遂自荐要为我侍书……这丑八怪竟肖想我,她要冒犯我!所以我命人把她处置了,具体怎么处置没过问,也不值得我过问。这种人放在跟前,迟早会谋害你和凌越,所以得在我去滑州之前彻底解决,我才好安心出门。”

自然心里其实有几分预感,现在果然应验了,不由长叹:“早前她借着二姐姐的名,在春日宴上到处结交,听凭别人抬举自己打压二姐姐,我只当她想跻身高门,手段虽然偏激些,但并非十恶不赦。后来她进了司药局,又跟随司药女官来给我记录脉案,我是有心试探她的,才默许她留下。果然她还是本性难移……甜腻小女医,夜会太子爷,我又在月子里,要是换了旁人,怕是已经被她擒获了。”说着仰头看看他,“可惜,她遇见的是你,运气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