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灵位

红鸡蛋蛋壳剥开,里面是白色的,宁哲剥好一个给小荆棘,小荆棘连连后退,再递给明悟,明悟捂着嘴咯咯笑着跑出去,“不要,小和尚不可以吃蛋!”

两个小孩都不吃,宁哲蹙了蹙眉,只能塞自己嘴里,他还蛮喜欢吃水煮蛋的。

888试图制止,但失败,郁闷地嘟囔,“……你都说了不能被你发现,他还这么显眼包,寺里的人肯定都知道你吃了他的蛋了!”

宁哲突然咳起来,脸色涨红,鸡蛋噎在喉咙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端起一旁的茶汤灌下,好不容易把蛋咽下去,对888斥道:“别乱说话!”

888并不懂人类的某些有颜色的小笑话,很是无辜,“我乱说什么了?”

宁哲脸上的红意消退,继续把剩下两个鸡蛋剥来吃掉,平静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就可以当作没发生,有些东西,你自己别多想,它就没有别的意思。鸡蛋而已,不吃就浪费了。”

888听懂了,宁哲是在装聋作哑,他担心罗瑛的主动与亲昵会让自己再次沉溺在虚无的幻想中,因此给罗瑛定下“别让他发现”的规则。

宁哲不管罗瑛在他睡着后,或者在他没有察觉时对他做什么,总之他不知道,就是没有发生。

888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所以罗瑛这就叫‘俏媚眼抛给瞎子看’?”

宁哲:“……”

恰在这时,罗瑛换了套衣裳走进厨房,他刚冲过澡,周身散发着冷水的湿意,身上有股清新的竹香,整个人干净又挺拔。

他看见散碎的鸡蛋壳,心中一动,不禁走上前,捏着宁哲的指尖低声问他吃饱了没有。

宁哲避开他的视线,收回手,握拳背在身后,没回答他,只问:“郑啸在哪?”他得跟对方聊聊佛骨花的事。

罗瑛眸中暗色一掠而过,轻声道:“我带你去找。”

但下一秒,跑出去的明悟又哒哒跑回来,握住宁哲的手指,拉着他往外走,“施主,我师弟找你呀!”

罗瑛跟在宁哲身后,888看他左胸若有若无地贴着宁哲的右背,走路时几乎都脚尖碰脚跟,一副俨然将宁哲当作“内人”的姿态,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激愤地对宁哲道:“可是!你不想他碰你,拒绝他就好了啊!”

为什么还要给他这种暗搓搓的福利!

“他心里肯定觉得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888气得乱转,“说不定还以为你想跟他玩地下情呢!”

宁哲往前快走两步,避开身后的热度,目不斜视,“哦,那关我什么事呢?”

“……”888一下卡壳。

宁哲确实避开了感情上的回应,现在完全是罗瑛一头热,但是,便宜都让那小子占光了啊!

明悟把宁哲领到一间禅房外,这是老住持生前的住处,郑啸只叫了宁哲一个人,明悟有点害怕罗瑛,但还是怯怯地揪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进去。

罗瑛只好停步,“有事叫我。”

宁哲点了下头,暗自深呼吸,推门进去。

门合上,禅房中窗户紧闭,散发着檀香与佛香,自然光透过窗纸与内里的烛光参半,比室外暗一些,但并不影响视线。

宁哲抬头便见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毛笔大字,笔锋苍劲,行文飘逸,望上一眼便觉灵台一清,上书“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右侧隔间,正中靠墙摆放着一座近两米高的巨大供桌,几乎占满整面墙,整齐陈列着数十座木质灵位,案几上燃着香,一盏盏香烛火光跳跃,肃穆庄严。

宁哲缓步靠近,他的眼神与动作变得谨慎庄重,吐息不自觉放轻,这些用来雕刻灵位的木头是新伐没多久的,加工和刻字都有些粗糙,所以面前的灵位,想必是老住持等僧人的。

这时,侧下方传来一道浑浊的声音,混在电动工具发出的嗡嗡声中。

“来了。”

左侧靠墙的位置有张木桌,抽屉打开着,里面放了电池、遥控、小汽车等物件,桌上有面镜子,旁边放着个水盆,郑啸盘腿坐在桌前一个蒲团上,正对着镜子,用电动理发器推着长出一厘米左右的头发。

“老和尚的宝贝电动推子,啧,盗版货,剃得不利索。”他抓了个蒲团扔给宁哲,“坐。”

“……”

禅房,和尚,灵位,电动理发器。

宁哲接过蒲团,觉得这景象有些魔幻,眼前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师父截然不同。

他们上一世虽有师徒之名,却没有太多情分,只是为了复仇而站在同一战线,郑啸给宁哲的印象冷肃而萧寂,如同一把锋利的人形兵器,但原来,在严清屠杀普济寺之前,郑啸也有这么接地气的中年大叔的一面。

“我听说,你拼了命从影子手底把他们救出来。”郑啸从镜子里盯着宁哲的眼睛,“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你救他们,尤其是明悟,这是事实,算我欠你。

“所以我不计较你之前随口编的瞎话,什么严清要跟你抢老公所以你要杀他;什么影子——现在叫江择栖——是你师父;也不问你是怎么预测到严清要来攻寺,提前把赵黎和那女孩安排进寺里……以及你那身功夫,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话音一转,“我只问一句,你的目的是不是佛骨花?”

宁哲没有立刻回答,佛香在沉默中缭绕。

须臾,他放下蒲团,迈步至供桌前,借着香烛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灵位叩拜。正中间的玄云法师,便是老住持。

宁哲双手合十,闭眼默念:“宁哲拜望玄云法师与诸位高僧。法师慈悲为怀,大义无疆,生前舍身求法,死后佛骨作花,为渡众生苦,甘入修罗狱,厚德载物,高山仰止。宁哲无以为敬,惟愿法师与诸位高僧英灵早日脱离苦海,出凡尘之深渊,至菩提之彼岸。”

“……”

嗡嗡的电推声停了。

“什么意思。”郑啸盯着镜中背对着这个方向的宁哲,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电推在他额角的头发上剃出一条带状青皮,在暗沉的禅房中显得滑稽又阴森,“怪我留着佛骨花,是掬了老和尚的魂,妨碍他早登极乐?”

“您一片孝心,即便弄巧成拙,出发点却是好的。”宁哲跪坐着转过身,与镜中的郑啸对视,言之凿凿,“玄云法师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您。”

“砰”地一声,郑啸将镜子打翻。

“如果你的目的是毁了佛骨花,可以,现在把你男人叫进来,掐死我,你就能如愿。”

郑啸再度开启电推器,嗡嗡声达到最高档,动作粗鲁地沿着额角削着自己的头发,“否则就滚出去!”

“郑啸师父,您是否记得,”宁哲提高声音,稳稳跪坐着,身板笔直,“一年前有个来自繁城的年轻人,名叫唐烨,曾向您讨走一朵佛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