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坦白

禅房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烛光闪烁跳跃,青烟萦绕而上。

“你想告诉我,‘斯人无罪,怀璧其罪’?”郑啸的声音变得喑哑。

“您来自缅南,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宁哲掷声道,“普济寺的祸端从何而来?严清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即便这次侥幸渡过难关,那下一次呢?您能确保自己能从应龙基地手中护住佛骨花、护住这寺里几十条人命吗?这难道不是与诸位高僧入佛塔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佛骨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郑啸红着眼眶,“我在,佛骨花在。我亡,佛骨花亡。但在此之前,谁都别想动它们!”

“即使佛骨花成为灾厄的源头?”

“说的什么屁话!”郑啸背过身面对宁哲,气势汹汹,“没有佛骨花,普济寺这帮人早就被丧尸吃得渣都不剩了!宝刀在屠夫手里是杀器,在名将手里是保家卫国的利器,作恶的事心怀鬼胎的人,而非事物本身——凭什么到你口中,佛骨花倒成了灾厄的源头!”

他眯了眯眼,目光几乎要将宁哲洞穿,白牙森森,“——还是,你怕的是要将佛骨花夺走的人?”

宁哲眼睫微颤,放在膝上的指尖不住收紧。

郑啸当即放肆大笑,随即神情一厉,“被我说中了!好你个软骨头小孬种!罗晋庭的儿子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别人来抢你的宝贝,你非但不知反抗,还以‘怀璧其罪’自我开解,自毁珍惜之物,这种事你自己干就算了,还想来劝老子!滚你妈的!”

宁哲闭上眼深呼吸,压抑着上涌的怒火。

郑啸能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佛骨花的潜在价值,异能药剂的消息一旦公布,普济寺将引来当今各大势力的觊觎。

即便郑啸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住了佛骨花,之后也会面临源源不断的麻烦。

这不是有没有胆去守佛骨花的问题,而是要付出多少条性命却不一定守得住的问题,再强大的人都不可能与整个世界为敌。

更何况,宁哲从来没有将佛骨花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希望普济寺里所有人能够平安无事,希望郑啸不必再重蹈覆辙。

“倘若屠夫和名将手里握的不是一把宝剑,而是一颗足以毁天灭地的核弹呢?”宁哲语调沉缓,“郑啸师父,您还觉得自己握得住吗?”

“最重要的是——”宁哲打断正欲开口的郑啸,“佛骨花值得您用寺里几十条人命、用明悟小师傅的性命去赌吗?”

“……什么意思?”

郑啸探出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哲,“应龙基地究竟想用佛骨花做什么?”

宁哲唇动了动,内心的怒火瞬间被浇熄,移开视线,没能把异能药剂的真相说出来。

郑啸等了片刻,目光逐渐冷沉,突然发出一串讥讽的哼笑。

“怎么,怕我知道这个秘密,也开始动贪心,更要扒着佛骨花不放了?你大可放下心,佛骨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该怎么处置,也不是我能说了算。”

郑啸扫视禅房一周,他起身,抄起墙角的一把长扫帚,直朝宁哲扫来,“给老子滚出去!”

宁哲闪身躲避,后方扫帚挥动的虎虎风声擦过他的发梢,然而郑啸看不到的角度,宁哲眼眶湿润。

他不回答,并非如郑啸所想是在防备他,而是突然想起上一世,异能药剂研制过程中的鲜血淋漓,研制成功后引发的腥风血雨——

佛骨花的稀有注定了异能药剂无法普及,为了得到一管药剂,有些人不惜将自己的孩子、妻子甚至父母,卖给实验室,更有人专门做起了贩人的勾当,只因为严清与顾长泽明码标价,五个普通人实验体,换一管异能药剂。

人命被物化,同类比丧尸更加可怕,而那些依靠药剂获得异能、改变人生的人,则成为了严清最忠实的拥趸,组成一支横行末世的异能军团。

他们将严清视为末世的神明,将异能药剂唤作重生水,宣扬适者生存,没有人去谴责他们无道德无底线的罪孽,因为神明已经将改变人生的机会送到你面前,你没能抢占先机,反倒成了别人的猎物,这是你无能的过错。

任何提出质疑、否定与反抗的人,都是阻碍人类发展的叛徒。

那是真正的道德沦丧,礼崩乐坏,人类陷入无望的永夜。

而郑啸所带领的队伍,没有救死扶伤的情操,也没有光复秩序的理想,更没有拯救苍生的品格,他们是时代洪流的弃子,是永夜中奔波的刺客,每个人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只为将严清与他的同党拉下地狱,不屈不挠,不死不休!

但却实实在在地救了许多人的性命,成了许多无处可去之人的归处。

宁哲想起郑啸被俘虏的那一天。

那天的阳光冷而刺眼,成千上万的人汇集在应龙基地的广场上,如同古罗马的刑场,在人声鼎沸中,两排装备精良的异能者士兵将郑啸推至绞刑架下。

严清拿着一管令众人垂涎的异能药剂一步步走近奄奄一息的郑啸,状似仁慈地许诺,只要他肯喝下药剂,为严清所用,他不但能摆脱普通人的身体桎梏成为异能者,还会被无罪释放,从此高官厚禄,受人敬仰。

郑啸抬起头,费力地接过药剂,严清得意勾唇。

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郑啸解开了裤带,无视周围虎视眈眈的长枪大炮,往那支异能药剂里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

而后狠狠砸在了严清脸上!

在众人的惊呼中,在严清气急败坏的怒骂中,郑啸仰天大笑,撞柱而死。

郑啸的死令那时的宁哲伤感,但并不悲痛,可如今回想起,看着面前这横眉怒目的和尚,宁哲却喉中哽塞,说不出话来。

任何人都可能对异能药剂动心,郑啸不会,他绝不允许老住持用性命换来的佛骨花成为那些人手里肮脏的牟利工具。

但就在宁哲无法言语的瞬间,郑啸已认定他有所保留,手中扫帚舞得越发凌厉迅猛,几乎擦着宁哲躲避的脚跟。

最后禅房门“哗”地被推开,宁哲几乎是摔出去的。

抱臂靠在廊柱上的罗瑛闻声,一下就过来接住宁哲,注意到他眼睛发红,脸色沉沉。

宁哲从罗瑛怀里出来,咽下喉间涩意,试图解释,一回头,郑啸的扫把尖几乎戳在他脸上。

“你既然想跟人合作,就别藏头缩尾畏畏缩缩!”郑啸厉声叱骂,“即便你把那秘密广而告之,让整个寺庙的人都听见了又如何?同心者得以共行,不同心便杀!没有这样的决心,你要干的事,下辈子都没可能!”

宁哲一震,郑啸的目光令他有种被看透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