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意(第2/3页)

他耐心地张着双臂,展开后背,等待着宁哲,挺括的肩背曾背着宁哲走过幼年与少年。

宁哲突然想,如果他从未喜欢过罗瑛就好了,如果他永远只是罗瑛邻居家的弟弟就好了。

宁哲本该像往常一样推开罗瑛,但他这会儿心里实在难受了,手臂一伸便轻跃下高台,罗瑛稳稳接住他。

罗瑛背着宁哲,刚走几步,寺中人便拦在了他们面前。被罗瑛一眼扫过,众人不禁咽了咽口水,却依然不愿后退。

赵黎在这时抱着小荆棘从人群中挤出来,眼睛红肿,声音也沙哑,嚷嚷道:“让一下让一下,我跟你们不是一国的啊!”

他站在宁哲面前,可怜巴巴的,“宁兄,你干坏事不能别忘了我啊。”

小荆棘严肃点头。

宁哲一愣,无奈地笑着点头,赵黎一喜,忙不迭站到他身后。

小荆棘打量了一眼宁哲跟罗瑛的姿势,拍了拍赵黎的脑袋,爬到他身后让他换成背着自己,一扭头,却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方小余?!”赵黎大呼小叫,“你来这边做什么?”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止方小余,方母,慧慧,何姐,在山洞中帮忙推石头的壮汉大哥……人们一个个默不作声地从对面走到了宁哲身后。

宁哲若有所感,回头看着众人,又看看罗瑛,看看赵黎,小荆棘,还有方小余……他的身后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人,让他有些无措,有些紧张,又分外欣喜与感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此刻竟无语凝噎。

宁哲从罗瑛背后跳了下来,刚站定,方小余便走到他面前,方小余抬起头,宁哲才发现他竟眼眶通红。

方小余抿直的嘴唇颤了颤,对宁哲道:“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过世了,妈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家里很穷,但妈妈告诉我,出身不能决定我的全部。我从小就要强,一路从最偏远的山沟里考进了国内的顶尖大学,我相信知识改变命运,我相信我可以依靠努力傲视所有瞧不起我的人。

“但丧尸病毒爆发后,短短几天,人类有了异能者和普通人之分,‘普通人’,曾经一个并无褒贬含义的词语,一夜之间,却成了弱小、底层、蝼蚁、烂泥的代名词。不论我曾经学习过多少知识,不论我拥有怎样辉煌的学历,不论我多么努力地适应这样的生活,都注定是别人任意欺凌的对象,而那些放纵自我、颓废度日的流氓土匪却依靠异能称王称霸,肆意挥洒他们的恶意与欲望!

“因为我身材瘦小,因为我天生运动细胞不发达,因为我没有异能是个普通人!在这个由暴力、野蛮、混乱主宰的时代,我活得艰难,活得屈辱,活得没有尊严!

“为了能和母亲生存下去,我们只能仰人鼻息,只能在烂泥里打滚永无翻身之日……但即便如此,在许多人的眼中,我们仅仅是活着,都成了不合理!”

方小余剧烈喘息着,感觉到宁哲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眼泪越发汹涌,他缓了片刻,才哽咽着继续道:

“……可是,在山洞里时,你和我们一样没有异能,却以一己之力保下几十人的性命。我说你坏话,你却奋不顾身救了我和母亲。你比我们都要强大,可你说这世上该死的人有很多,怎么都还轮不到我们……!”

方小余低下头,捂住眼睛哭喊:“明明这才是对的!明明这才是一个经历过文明、坚守过法律、见证过历史辉煌的现代人类应该有的思想和道德!可是为什么没有了?为什么末世以来,我仅仅从你一个人口中听见这样的的话?!!

“如果人类将会变得更加野蛮,如果道德将进一步沦丧,如果成为异能者是唯一改变命运的途径——如果所谓的异能药剂构建出的是比现在更糟糕的时代,那么它不是什么人类的希望,它是罪恶!是灾荒!是诱使人踏入深渊的魔鬼毒药!”

方小余突然扭头看向最后十几名处于动摇中、仍旧挡在宁哲对面的人,包括张运在内,他们是从最初便待在普济寺,见证了老住持以身作则、自焚于佛塔中的人,平时因为方小余怯懦狡猾、随口就能说出用佛骨花换药物的话而没少贬低他,但此刻在方小余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们竟不敢直视。

“老住持在天之灵,倘若亲眼看见你们将他的善意一步步推向使人类灭亡的深渊,必将死不瞑目!”

终于,最后的十几人心中的天平也终于落下了,他们低着头从方小余身旁擦过,站在了宁哲身后。张运的目光落在方小余愤恨又泪流满面的脸上,欲言又止。

“哐当”一声巨响,是禅房的木门霍然被开启。

郑啸牵着明悟迈步而出,一大一小换上了一身同色金红袈裟,他们的头发剃得干净,在日光下如同散发着光晕。

“阿弥陀佛——”

郑啸与明悟齐声唱佛,一道浑厚一道稚嫩,向众人郑重地敬了个佛礼。

“先师与诸位师兄故去已久,如今是时候脱离红尘,抵达菩提彼岸。”郑啸行着佛礼,垂首道,“劳烦诸位相助,送我先师、诸位师兄与遇难者入佛塔安眠。”

“……”

宁哲下意识看向罗瑛,正巧罗瑛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见他双眼大睁,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罗瑛忍不住屈指碰了碰他上翘的睫毛,抿出一丝笑。

三天后,清明节至。

坍塌的佛塔在土系异能者与金系异能者的合力之下,重新巍峨伫立在普济寺中,焕发一新。

佛塔园中积攒的厚厚一层骨灰被精心收敛至木盒,伴随着庄严而肃穆的沉沉经文声,送入佛塔之中。

众人轮次跪拜后,刚从佛塔出来,一阵风突然吹倒了塔外的烛台,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园中盛放的佛骨花卷入其中。

众人惊呼。郑啸闭上眼,拨弄佛珠,呢喃一声“天意”。宁哲则突然想起空间中还剩下一朵佛骨花,连忙拿出来,抛入火焰。

郑啸撇过眼扫了宁哲一下,宁哲无辜回视。

须臾,天降细雨,重重烟雾朦胧飘散于风中,而后火焰熄灭,佛骨花尽数化为灰烬,融入春泥。

普济寺的银杏树下,古钟长鸣——

同一时间,渡春山脚,湿漉漉的营帐中,严清刚结束与应龙基地派来的人的争执,无奈之下将两条胳膊尽断、此时已陷入昏迷的袁祺风交了出去。

来接人的是袁司令手下二把手,将袁袁祺风好生安放在军用急救车中,冷冷地睨着严清,“司令托我给你带句话,‘如果带不回佛骨花,就叫严清卸下两条胳膊,刚好与祺风作配。’听明白了吗?”

严清咬牙笑着点头,将人送走后狠狠踢了一脚坑里的泥水,回头一看自己队伍里的满目伤员,又是心口一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