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出走

唐茉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士兵护送研究员们离开后,别墅的工作人员来通知早饭准备好了,用餐点在别墅一楼餐厅。

为了讨好新任司令,后厨人员在安排这顿早点时可谓绞尽脑汁。空气中漂浮着谷物的甜香,晨光和煦,何肖飞等人愣愣坐在餐桌前,毫无胃口。

只有白钺然,一口塞进一个拳头大的包子,享受地眯起眼,嘴里嚼着还不够,他手指间还夹了四五个,同时胳膊肘里捧着大号食盒,绕着并排的、如流水席的餐桌踱步而行,瞧见一种新鲜食物便抓起来咬一口,而后堆进食盒里,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尝,于是食盒里的食物高高满起,逐渐堆成座小山。

“没良心的东西。”何肖飞忽地冷声道。

白钺然瞥他一眼,唇斜斜一勾,并不搭理。

何肖飞正心中烦闷,见状便撸起袖子又要跟他打架,肩上却忽然落下一只手,将他稳稳地按回椅子上。

“吃。”罗瑛把几个盛满早点的食盒放在何肖飞等人面前,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面容下,“吃饱了,有的是硬仗要打。”

何肖飞抬头,对上他坚冷的下颌,气势先弱三分,“可……”

罗瑛:“你们的宁指挥已经够难过了,不要再让他烦心。”

这种话罗瑛以前不会说,可他现在看着失落的众人,这些都是宁哲珍视的战友,他不希望里面任何一个人因为今天的事对宁哲心生嫌隙。

“唐茉的事,你们宁指挥是最内疚的。他顾全大局,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即便你们无法理解,也不能责怪他。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你们的认可。逝者已逝,”罗瑛顿了下,没想到自己也有说出这话的一天,心中自发升起抵触,全然口不由心,“……活着的人更应该相互支持。”

何肖飞面露动容,急道:“我当然不会责怪宁指挥!只是……”

“宁指挥没错!白教授和那些研究人员没错!你和慧慧也没错!”王治川突地一拍双腿,打断何肖飞,猿臂一伸扒过食盒,将里面的食物拿出来分给左右的人,大口咬着,道,“有错的,有罪的,是顾长泽和严清,是那些草菅人命的家伙!

“罗瑛长官说得对,硬仗还没打,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得吃饭,得休息!只有养足精神,我们才能替唐茉和战友们报仇雪恨,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众人闻之一震。是啊,这才只是他们来应龙基地的第一仗,不论如何,他们拼尽全力救出了战友,如今疫苗也有盼头了,他们该振作起来才是!

罗瑛对王治川颔首,给了一个多谢的眼神。

旁观的白钺然撇嘴,对这些人的怅惘是无法理解的,人都死透了,还有什么好纠结?他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食盒里,继续四处转,这次的预言对他消耗极大,胃像个无底洞,吃进去的这点东西根本无法满足,但他又惦记着宁哲,默默约束自己吃完这一盒就撤。

眼看所有食物都已经尝了个遍,白钺然嘬了嘬手指,依依不舍地后退着撤离,这时,一阵浓烈的甜香飘过,罗瑛又从后厨人员手里接过一笼糕点,用面包夹分发给众人。

白钺然肚子咕噜一声,抱着食盒故意堵在路中间,罗瑛擦过他身侧,他探头瞅了瞅,咂嘴,心知肯定没自己的份,便想那黄不溜秋的肯定是酸的、臭的,像屎一样。

他一边暗笑罗瑛没格调,佣人似的给人使唤,一边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忽然低头,那被他风卷残云吃空的食盒里,又多出了一块热乎乎、黄澄澄的糕点。

“……”

白钺然眯了眯眼,倏地扭头望向走远的罗瑛的利落背影,这一眼,竟惊觉佣人似的罗瑛无端高大了几分!

而自己捧着这块小小的糕点,简直像被压矮了!

“……”

“叩叩叩。”

宁哲在门前站了半晌,最终还是伸手,迟滞地敲了敲。

没人应声,过了一会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慧慧脚步匆匆,肩上背着她来时带的背包,看见宁哲,她面上闪过意外,抿了抿唇,干脆将手里的东西递交给宁哲,一把她惯用的改装步枪,一套仔细封存在拼剪设计过的纸盒里的,款式古典的粉色衣裙。

宁哲毫无防备地接过,不等他开口询问,慧慧便道:“宁指挥,这套汉服,麻烦等唐茉从实验室出来后,帮我交给她。这把枪是你给我的,也收回去吧。”

“你去哪?”

“我要走了。”

宁哲捧着怀里的东西,感到沉甸甸的,她不是要去外面随便走走散心,而是打算彻底离开春泥基地。

“……是因为对我失望了吗?”宁哲缓缓道,“你怪我把唐茉的遗体送出去了是不是?”

慧慧目视着前方,“不,我……”

“怪我也没关系。”宁哲垂落的睫毛压出一片阴影,声音低而稳,像一根绷至极点的弦,“唐茉死前,也怪我。她怪我说话不算话……我不但没能保护好她,如今对待她的遗体,我还擅自替她做决定。”

他停顿片刻,唇角拉直,柔声说:“你们都应该怪我。”

慧慧怔忪,心脏收紧。

抬头的瞬间,她恍惚又看到了一年多以前在普济寺中最初认识的那个宁哲,阴郁、孤寂,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自弃感……可不同的是,他那缕柔软的、怯怯不安的灵魂早已在一次次淬炼中化作了坚不可摧的刀与盾——

此时此刻,他愧疚,自责,却也清楚并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慧慧看清楚了,于是突然意识到,她再也无法像当初那样,恣意地对他唱出篝火旁那支钦慕的歌。

“不——”

慧慧心里泛起强烈的酸楚,她目光朦胧地望着宁哲,快速摇头,颤抖地喘气,流尽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我怎么会怪您……唐茉、唐茉又怎么可能怪您……!”

宁哲轻声道:“我跟唐茉第一次见面在繁镇,她十六岁,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养大她的小叔被人害死,她一个人在满是丧尸的小镇活了下来……我请她帮我的忙,我说,她叫我一声老师,我就会对她负责,保护学生是老师应该做的。”他一顿,“我就是这样对她负责的。”

“……”慧慧拼命摇头,面庞涨红,急声吼道:“不可能!不可能!您听错了,唐茉不可能会对您说那样的话!”

宁哲对上她的眼睛,无声地,仿佛在询问,这是她最后的话,我怎么可能听错?

“她宁肯舍下生命,也不愿让您为她承受那颗子弹啊宁指挥——!”

慧慧紧攥住宁哲的两只手腕,泪珠连串沉重地打在宁哲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