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夜色
年久失修的居民楼,破败的栏杆挂在二楼走廊边缘,摇摇欲坠。
路野提着不断发出撞向声的鼠笼,推开了一扇爬满锈迹的铁门,潮湿之气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阴翳而森冷,只有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缭绕着熏人的烟草味。
路野在最前方进屋,小荆棘跟在他身后,剩下的孩子一个个拘谨地低着头,躲在俩人后面。
铁门“砰”地关上了,响声在无人的楼道内格外突兀,年龄较幼小的孩子颤了颤。
“宋旸哥,”路野将鼠笼放在地上,对着火星的方向道,“货到了。”
房间内除了一张铺着旧床单的铁床别无他物,支着腿靠坐在床头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轮廓清瘦嶙峋。他将烟头杵在墙壁上摁灭,随意往地上一丢,地上尽是弯折的烟头与散落的烟灰。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浓烟浸透的嘶哑,不大好听,却是年轻的,“你们今天,险些被发现。”
路野肩膀绷直,语气从容,“遇到了难缠的人,多亏宋旸哥你的‘读心术’及时发现,还用哨声提醒我们。”
宋旸“吱呀”一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烟灰上,过长的脚指甲边缘粗糙,他幽森的目光越过路野,落在小荆棘身上。
小荆棘仰头看他,不怯不退,她倒想试试“读心术”是不是真的那么准。
宋旸轻笑一声,有些阴冷,“她是新来的?”
“是,荆姐也是孤儿,最近刚加入我们。”
宋旸沉吟,良久,他躬下身提起鼠笼,颠了颠分量,道:“你们可以走了。”
“等等!”路野匆忙叫了声,看了小荆棘一眼,商量着,“宋旸哥,宋珩哥今天怎么样了?我们想下去见见他。”
“滚。”宋旸呵斥,一边弯下身钻进床底。
小荆棘见他在木质地板的缝隙间抠了抠,而后拉开了床底下一块方形木板,一条向下的幽森暗道若隐若现,她不禁踮脚,试图看得再清楚一些,眸中暗光闪动。
那条暗道里的人,或是东西,就是她此番离家出走的真正目的。她要凭借自己率先找到顾长泽的踪迹,只要能确认她心里的猜测,回去把消息告诉宁哲他们,赵黎就再也不能继续把她当成小孩看。
“宋旸哥!那你总要告诉我们抓老鼠做什么吧?难道是宋珩哥他现在……需要这些老鼠?”路野急道,“我们的行动已经被罗司令还有那个宁指挥盯上了,哥你得把实情告诉我们,我们才好继续帮忙啊!”
宋旸倏地瞪过去。
他的面颊过于瘦削,让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凸起,晦暗的光线下,皮肤仿佛也是灰青色的,跪趴在床底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你们想看他……可以。”宋旸的视线在几个小孩之间逡巡,伸出一根食指,“但只能一个人跟我下来。”
路野心头跳了跳,末日生存至今的警觉性让他顿感不妙,然而小荆棘已经走向前了一步,越过他。路野伸手要拦,却只接住了从她松垮垮的马尾上滑落的菠萝花样的发绳。
小荆棘昂首道:“我下去看看。”
宋旸没说什么,让了出来,看着小荆棘钻进床底,跳下暗道,踏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
“咚”“咚”脚步踏在薄金属楼梯上的声音,路野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他控制不住地追上前,“要不我跟荆姐一起……!”
他的肩膀却被宋旸铁爪般的手制住。
宋旸扣住少年单薄的肩膀,低低地警告道:“这里只有你们知道,要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敢说出来……你养的那些弟弟妹妹在哪,我一清二楚,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一清二楚。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才对你们有几分耐心,否则凭你现在的念头,你们一个都走不出这里。”
“……”
路野猛地倒抽口气,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料,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枚发绳上的塑料菠萝硌得他掌心生疼。
“赶紧走吧,以后也不需要你们了。”
“……”
路野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剩下几个眼眸大睁、瑟瑟发抖的孩子,终是哑声开口:“走,荆姐一会儿就跟上来。”
离开前,他偷偷将小荆棘的菠萝发绳扔进了角落阴影中。
小荆棘进入暗道后,便迫不及待地向下蹿去,暗道墙壁上燃着蜡烛,光线倒是比上面的房间明亮多了,一路下到最底部。
底下竟是一间布置称得上温馨的屋子,所有的家具尖角处都包裹着厚厚的布料与泡沫板,地上铺着绒绒的地毯,像是养育着一个稚嫩易碎的婴儿。可这里没有婴儿。有的是老鼠四处乱窜的窸窣声,还有一个背对着小荆棘的方向、蹲在墙角的消瘦青年。
那青年皮肤泛青,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轻触地面,下蹲状态身体明显向一侧倾斜,两手捂在嘴边,像在吃什么东西。
小荆棘心脏一滞,放轻脚步,缓慢靠近。
而就在这时,那青年似乎听见动静,回过头,小荆棘看清对方的样子,汗毛倒竖,“嗬”的抽了口冷气,脑子来不及反应,荆条下意识簌簌挥舞而出!
只见那青年下半张脸上糊满鲜血,口中尖牙咬着一只仍在挣扎抽搐的老鼠,一双清秀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眼珠泛白,露出短袖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线印痕——
是白膜者!
宋旸藏了一只白膜者!
……顾长泽并没有把所有白膜者带走!宁哲他们遍寻不到的白膜者们极有可能正像这样,躲藏在基地里的各个角落!
荆条掠过青年头顶上空,“噗”的一声,在贴着软泡沫垫的墙壁上留下深刻痕迹,青年却毫无反应,小荆棘在最后一刻调转力道,收回荆条,毫不留恋,掉头便跑。她发现了大秘密,极其关键的线索,必须立刻告诉宁哲!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庞大黑影自后方笼罩而下。
粗糙的面巾猛地捂住了小荆棘的口鼻,药物挥散,不过片刻,她挣动的弧度便减小了,四肢软软地耷拉下。
宋旸将手指探到她鼻下,确定还有呼吸,而后抱起她,掀开沙发后方的一块蒙布,那里放置着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特制金属笼。
他将昏迷的小荆棘放进去,扣上锁扣,指腹抚了下锁面上刻着的特殊印记。
倘若小荆棘醒来,一定能一眼辨认出,这就是她有生以来最难以逃脱的噩梦,化作灰都不会忘却的诅咒般的印记——十一号研究所!
“吱吱——”
角落里,宋珩睁着灰白色的眼眸懵懂地望着这一幕,他口中紧咬的老鼠发出最后一声叫,彻底失去动静,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渗入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