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象(第2/3页)

顾澜亭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笑一声,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言罢,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入梦。

春蒐过后,顾澜亭愈发忙碌,常是晨光微露便出门上朝,整日待在衙署,埋头案牍,直至深夜方归。

虽夜夜回潇湘院歇息,两人却连照面都难得打上几回,更莫提叙话。

石韫玉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逗那只小白兔玩。

过了两日,顾慈音依约寻了个机会,将胁迫协助的信,偷偷交给了她。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趁无人时,用烛火融了些蜡油,小心翼翼将那薄薄的信笺黏在了自己妆台抽屉最内侧,有木棱遮挡的隐蔽角落,以防被人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初七,许臬却迟迟不来信。

她不免心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四月十三这日,天色尚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石韫玉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一声鸟喙轻啄窗棂的“叩叩”声。

她迷蒙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床榻另一侧已然空荡冰凉,顾澜亭应是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小禾进来伺候洗漱,无意间扫过后窗,眸光登时一顿。

原本半开的窗扇,此刻彻底大开。

晨风微凉,卷入草木清香。

她瞬间清醒过来,朝外间探头。

丫鬟尚未到来,内室只有她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查看。

窗台、窗框、窗外的泥土……

最终目光定格在窗台上的白瓷花瓶上。

她迅速回头确认丫鬟未至,随即伸手取出瓶中花束,将花瓶斜过,凑近细看,果然瞧见里头有个模糊的小小物事。

用手指中摸索了几下,便用两指顺利夹出来。

是一卷折得极小的信笺,不知何种材质,竟未被水渍濡湿。

石韫玉心中暗叹,许臬不亏是锦衣卫镇抚使,悄无声息就把信送来了。

她强抑激动,指尖微颤,缓缓展开那卷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经查,钦天监密档确有记载,十一年前,腊月十三夜,杭州府于三更时分,曾天现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两种异象同现之奇景。因其发生在深夜,且转瞬即逝,目睹者极少。

当时杭州府阴阳学值夜的正术观测到后记录上报,旋即被钦天监以“恐引民间讹言,惊扰圣驾”为由,下令封口所有知情者,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至于两种特殊天象同时发生之情状,目下尚未发现第二处记录,尚需继续查探。]

石韫玉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

十一年前,腊月十三。

正是她莫名穿越而来的那日。

巨大的喜悦冲击心扉,令她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待心绪稍平,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

她垂下眼睫,声音渐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胆怯畏惧的模样,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早从仆役口中知她近来常看佛经,起初也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但观察多日,未见其它异常,此刻又见她如此反应,那点疑虑便也散了。

毕竟时下上到皇室宗亲、高官士人,下到平民百姓,信佛道者数不胜数。

尤其士大夫,最喜禅悦。这些人学禅,大多分三类。第一种人学禅,是想让人说他志韵高远,便于做官;第二种人学禅,那是真埋头苦学;第三种学禅,口里说我学禅,也真只是说说罢了。

顾澜亭野心勃勃,擅沽名钓誉,自然是第一种。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罢了,你喜欢看便看罢,我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去了隔间。

待他沐浴归来,她已放下经卷,缩进锦衾之中。

顾澜亭熄了灯,上榻将她搂进怀里。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总待在府里,觉得憋闷无趣了?”

石韫玉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有些。”